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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阳,四月十二。
赵备站在郡府大堂中,面前摊着三份急报:张羽的、甘泰的、太史忠的。
内容大同小异:荆州进攻,高毅南下,新野危急。
堂下,陈武、太史义、太史勇、以及刚刚完婚的王婉君,都静静站着。
“主公,”陈武率先开口,“新野不可不救。那是我们的根基,上万将士,数万百姓,都在等主公回去。”
太史勇更是急得眼红:“主公,让我带兵回去!我大哥还在北境,他只有三千人,挡不住高毅三万大军!”
赵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王婉君身上:“夫人,你觉得呢?”
王婉君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那股世家千金的贵气仍在。她微微欠身:“妾身是妇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夫君若是见死不救,将来天下人会说夫君不义;可夫君若是回去,丹阳怎么办?王氏的婚约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要害。
赵备如果现在回新野,等于放弃了与王氏的联姻,放弃了在江东的基业。可如果不回去,新野一旦失守,他在北方的根基就全没了。
“主公,”太史义忽然道,“或许……可以分兵。”
“怎么分?”
“太史勇带三千丹阳军回援,走大别山小路,直奔新野。我陪主公留在丹阳,稳住王氏,继续经营江东。”太史义顿了顿,“至于新野那边……可以派人去关中。”
“关中?”赵备皱眉,“林鹿会帮我们?”
“不一定帮,但可以谈。”太史义道,“主公还记得司马先生的话吗?林鹿的目标是天下,不是一地。新野若被高毅或萧景琰拿下,对关中也是个威胁。所以林鹿一定不希望看到新野失守。”
赵备陷入沉思。确实,新野地处要冲,北扼洛阳,南制荆州,西连汉中。无论被高毅还是萧景琰占据,都会对朔方形成夹击之势。
林鹿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看不到这点。
“谁去关中?”他问。
“我去。”太史义抱拳,“我曾随主公见过林鹿,也算有一面之缘。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大哥太史忠,当年在幽州时,与胡煊将军有些交情。可以通过这层关系,私下接触。”
赵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太史义,你带十名亲兵,立刻出发去长安。记住,不是求援,是……陈述利害。告诉林鹿,新野在,就能牵制高毅和萧景琰;新野亡,下一个就是汉中。”
“诺!”
“太史勇,”赵备看向三弟,“你带三千精锐,今夜就出发。不要走大路,走山路,昼伏夜出。到了新野,一切听张羽指挥。”
“诺!”
“陈武,”赵备最后道,“丹阳就交给你了。加紧练兵,同时……盯紧王氏。我总觉得,这次荆州和高毅同时动手,背后没那么简单。”
陈武重重点头:“主公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丹阳绝不会丢!”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准备。
赵备独自走到后堂。王婉君跟了进来,默默为他披上披风。
“夫人不劝我留下?”赵备问。
“劝了,夫君会听吗?”王婉君轻声道,“妾身虽与夫君成婚不久,但知道夫君的为人——重情重义,绝不会弃旧部于不顾。既然劝不住,不如支持。”
赵备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新婚燕尔,就要独守空房。”
“夫妻本是一体,何谈委屈。”王婉君抬头,眼中闪过异色,“只是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讲。”
“夫君回援新野,是天经地义。但回去之后,是守,是战,还是……走?”王婉君缓缓道,“新野四战之地,北有高毅,南有萧景琰,西有林鹿,东有……我王氏。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赵备沉默。这话虽然刺耳,但却是实情。
“夫人的意思是……”
“妾身的意思是,新野可以守,但不能死守。”王婉君道,“必要时,可以放弃新野,退入汉中——林鹿不是想要蜀地吗?我们可以用新野为饵,换他接纳我们入蜀。”
赵备浑身一震。
放弃新野?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有上万将士,数万百姓……
“夫君,”王婉君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乱世之中,妇人之仁要不得。当年项羽不舍垓下,最终乌江自刎;刘邦屡败屡逃,最后得了天下。取舍之道,才是帝王之术。”
赵备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夫人不愧是王氏之女。这番话,是你父亲教的?”
“是妾身自己想的。”王婉君坦然道,“但父亲说过类似的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备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他赵备起兵,不是为了成大事,是为了“活民”。
如果为了活命,就放弃那些信任他的军民,那他和那些乱世枭雄,又有什么区别?
“夫人的话,我会考虑。”赵备最终道,“但现在,我要先回去,和他们在一起。”
王婉君不再劝,只是深深一福:“妾身等夫君回来。”
夜色渐深。
丹阳城外,三千精锐悄然集结。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声。
赵备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丹阳城的轮廓。
“出发。”
马蹄裹布,人衔枚,三千人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入北方茫茫夜色。
而与此同时,太史义带着十名亲兵,向西疾驰,目标长安。
丹阳城头,王婉君披着斗篷,望着远去的队伍,眼中神色复杂。
“小姐,”侍女低声道,“老爷来信了。”
王婉君接过密信,就着城头火把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信上只有一句话:“赵备若回新野,则丹阳归王氏。勿念。”
果然。
父亲从来就没真想把丹阳给赵备。
这场婚姻,这场联盟,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但父亲可能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王婉君现在,是赵王氏。
“传话给陈武郡尉,”王婉君收起密信,声音平静,“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郡中一切事务,由他全权处理。”
“小姐,这……”
“照做。”王婉君转身走下城楼,“另外,把我陪嫁的那三百家兵,全部交给陈郡尉指挥。告诉他,丹阳在,我在;丹阳亡,我亡。”
侍女浑身一颤:“小姐!”
王婉君没有再说话,身影消失在城楼的阴影中。
春风依旧,但风中已带着血腥味。
从南中到汉中,从丹阳到新野,从荆州到洛阳,烽烟四起。
乱世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而那个从新野起家的仁义之主,正带着三千子弟兵,奔向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等待他的,是救赎,还是毁灭?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