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三十两。”孙掌柜咬牙道。
“我出二十两。”
“我出十两。”
……
大家都不甘落后,很快便凑了三百多两。这时,一直在角落里闷头喝茶的罗世春忽然开口:“我出十两。”
眾人都看向他。罗世春开的是瓷器行,近来被蒲关瓷商挤压,生意勉强餬口。
袁列本温言道:“好,罗掌柜心意领了。”
“不。”罗世春站起身,这个平素老实出名的汉子脸涨得通红,“我罗家瓷器铺子在兰关开了二十多年了,靠的是街坊帮衬。现在蒲关商会要挤兑咱们的生路,我虽经营困难,也要尽一份力。”
堂上静了一瞬,隨即响起掌声。
石三况举杯道:“就冲罗掌柜这句话,咱们兰关商人,输不了!”
当日下午,袁列本来到镇公所。镇长叶得水正在看勘验的公文,见他来了,忙让座:“袁掌柜来得正好,勘验的事有眉目了。”
“听说请的是长沙府的佘书办”
“石掌柜推荐的。”叶得水道,“佘书办后日就到,不过……”他声音转低,“王知县那边也派了人,是蒲关县衙的工房师爷。”
袁列本心中一沉:“这是要唱对台戏啊。”
“所以得靠佘书办的权威。”叶得水苦笑,“只要他的报告过硬,王知县也不敢明著偏袒。”
两人正说著,门外传来喧譁。胥吏慌张进来稟报:“大人,不好了,码头上打起来了!”
“啊”
赶到码头时,场面已乱成一团。七八个蒲关来的工人和十几个兰关搬运工扭打在一起,木槓、扁担乱飞。地上倒了几个,头破血流。
“住手!”叶得水怒喝。
见是镇长大人来了,双方这才停手。一个蒲关工头满脸是血,指著兰关这边:“镇长大人评评理,我们卸货,他们不让泊岸。”
兰关这边的工头老管更激动:“放屁!这泊位是我们先占的,是你们强抢!”
“都別吵了,听镇长大公断。”
叶得水问清缘由,原来是为了爭一个最好的泊位——靠近货栈,卸货方便。蒲关的船要卸一批瓷器,兰关的船先到。
叶得水头疼。这种事以前也有,但从没动过手。自从蒲关商会来了,火星子一点就著。
余正元提著药箱匆匆赶来,给受伤的人包扎。袁列本在一旁看著,忽然对叶得水道:“叶大人,这样下去不行。今天是为泊位,明天就可能为货仓,后天……”
“嗯,袁掌柜有何见解”
“得立规矩。”袁列本道,“以前那套不行了。我提议,码头划区——官船区、商船区、排帮区,各区再排號。谁来都得守规矩。”
“可蒲关商会肯吗”
“他们不肯,就请王知县来评理。”袁列本目光坚定,“码头乱了,税收就少了,王知县比咱们急。”
叶得水沉吟片刻,点头:“好,我这就让何师爷擬个章程。”
晚些时候,袁列本回到酱园。小伙计说,下午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孙有才写的,措辞客气,说久仰袁掌柜酱园大名,想订一批酱菜,数量要二百坛,价格好商量。
袁列本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伙计不解:“掌柜的,这么大的单子……”
“不接。”袁列本淡淡道,“你记住,咱们的酱,只卖给堂堂正正做生意的人。”
夜深了,酱园里飘出缕缕酱香。袁列本在后院巡视,挨个检查酱缸的温度、湿度。这是他父亲传下的手艺,也是他守了二十多年的本分。
石三况说得对,茶馆是消息集散地,酱园又何尝不是每天来买酱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兰关的全貌。
这几天来买酱的人,脸上都带著忧色。码头上的衝突,商铺里的压价,还有七总那块悬而未决的工地,像三块大石压在兰关人心上。
袁列本走到最大的一口酱缸前,这是祖传的“老汤”,已经养了三十年。父亲临终前嘱咐:酱如人心,要养,要守,不能急,不能贪。
他舀起一勺老酱,对著月光细看。酱色深褐透亮,香气醇厚绵长。这是时间熬出来的味道,也是规矩守出来的品质。
夜风起,吹动酱园檐下的风铃,叮噹作响。袁列本忽然想起年轻时,和龙行甲、曹变己他们一起在码头卸货的日子。那时候虽穷,但心齐。
如今龙行甲不在了,曹变己在商会里周旋,马有財有马有財的算计。可他袁列本还在,石三况还在,林进田、余正元……这些老傢伙都还在。
他走回堂屋,铺开纸笔。准备长沙的同行写信,云潭的也要写。烛火摇曳,映著袁掌柜专注的脸。窗外,兰关镇的灯火倒映在兰江的水面,水波兴起,一片烂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