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你这么忙还抽时间来看我，多不好意思啊。”

“应该的。不过，我还真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你说！”

“前天县科技局的贺科长……”

“那是我二哥！”

“是。我也是从你二哥的信中知道的。我们交往一年多了，之前他从没跟我透露过你们的这层关係。”

“是吗我二哥对我可好了。他来信说什么了”

“最近组织部要到林业局搞调查，他托我写了一份证明材料。”

“啊他犯错误了”

“不是。我估计，他可能要提职了。”

“是吗太好了！他要是再提职，我们老贺家就有两个当官的了。”

“是啊，祝贺你们。不过，这事在成功之前，千万別声张，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好了。”

“好，知道了，我跟谁都不说。”

王林从衣兜里掏出材料，解释说：“这两年，咱们学校有十几个学生家庭办起了果园，双孔山玉液祠白杨林基地也正式立项建设了。这里边的主要功劳是林业局，林业局出力最多的是贺科长。他一方面在技术上指导，另一方面出谋划策，给学校爭取到了许多政策性支持，学校和家长不能忘了他啊！所以，我把这两年来的有关情况，写了一份详细的总结，加盖了公章。贺科长说你在近日要去他家，让我把材料交给你。”

“太好了，你交给我吧，我明天就去县城。”

“你去就省了我的事了，谢谢你！”

“反了，我应该替我二哥谢谢你！”

王林顿了顿，问道：“嫂子，我有一事不明，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说吧。”

“贺科长为什么不让我把材料直接交给罗老师呢”

“嗨！我们家瀚星忒懒，又整天阴著个脸不说话，我二哥说过他一回，他就不理我二哥了。我二哥多要面子，你不搭理我，我还不搭理你呢。从那儿以后，两个人再见面，就都不说话了。”

“哦，两个人脾气对上了。”

“就是啊。王老师，既然你和我二哥和瀚星是这样的关係，我叫你一声兄弟行不行”

“行啊！”

“兄弟你是好人，一看就和別人不一样，我们家瀚星和你没法比。你看他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个口是心非，花花肠子，除了喝酒，就是打牌赌钱。”

“人都会变的，我相信他们不可能总是这样。”

“欸，我就说你和他们不一样嘛。”

王林笑了：“怎么不一样”

贺宝珠一本正经的样子：“你就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人家本来就不坏，我当然不能说人家坏话了。”

“不是那么回事。你叫我嫂子，你是我兄弟，咱们就是一家人。我跟你说个实事，你千万別说出去啊。”

“你说。”

“你刚到学校参加工作不久，有人说是你说的，说罗瀚星长得丑，黑球燎蛋似的！罗瀚星是猪脑子，根本不辨真假，就和你赌上了气。你看他今天对你的態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噢！有这事”

“就是！下来我说说瀚星，老大不小了，好赖人都分不清。我让他向你学习。”

“嗨，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本分而已。人生一世，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宝贵的精力放在正处，还不一定够用呢，哪有时间胡乱猜忌啊！”

“兄弟，你说得没错！这么著，今天嫂子请你吃顿饭，咱姐俩好好嘮嘮。”

“不行啊嫂子，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有两个会。我现在就该回去了。”

“那……要不过几天吧，我让瀚星亲自去请你，把贾校长郝校长也请来，咱们热热闹闹地聚一聚。”

“好，听嫂子的吩咐。”

王林没有撒谎。下午5点半，王林召开了“推进共同管理”第二次班主任调度会，贾功田和郝个秋应约参加。

第一个程序，由教导干事李立先，通报各班意见和建议的匯总情况。

他拿出一份长达5000多字的《匯总报告》，做了扼要的介绍：

“这是我校歷史上，第一次由师生和家长全员参与制定校规校纪，所以，他们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只两天的工夫，意见就交了上来。教导处安排了六个老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进行了再归类、再记录。

“大家的著眼点主要集中在了八个方面，按建议人次数量排列，依次为：1、个別教师有严重不良嗜好；2、学生打架时有发生；3、校园环境卫生差；4、骂人说脏话行为多；5、各项评优活动不透明，班主任个人说了算；6、晚就寢太吵；7、学生隨意外出、旷操、旷自习；8、男女同学不正常交往现象较多。其他意见较为分散，共计十三小类，这里不再一一介绍。

“同志们，『个別教师有严重不良嗜好』，居然以最高关注率，入选学校最该治理的行为，真是令人触目惊心。什么是严重不良嗜好我们都懂。以前学校没少批评参与打麻將、打百分、拱牛的教师职工，但都是关起门来发脾气，嚷嚷半天也只是稍稍安定一阵，不久又悄悄恢復了。领导的批评和教导，反倒成了这些人的谈资笑料。事实证明，此疾不除，学校风气和形象永无重塑之日。

“从匯总情况看，大家对各种严重违纪行为的处理办法，提出了许多建议，多数是有建设性的，已按王主任的要求逐条收录。我个人认为，活动取得了预期成果。我要匯报的就是这些。”

李立先说著，將各班上交的意见和建议，以班为单位，摆成一排，放在会议桌的正中央。其中比较厚实的有八份，唯独晋永宽、潘迎杰、李士绅和罗瀚星各只交了一页纸，每页纸上，整齐划一地写著三个字：“没意见。”此厚彼薄，十分醒目！

大家全看明白了。

王林料定四个人会继续拒绝配合，但没料到他们竟是如此的明目张胆，连敷衍一下都懒得做。

他压住会议节奏，在眾目睽睽下，將四页“没意见”的白纸拿起来，在手上顛了顛。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寧静，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王林没有发怒，而是面色平静，把纸轻轻放下，盯著潘迎杰，和顏悦色地说：“各位班主任，有没有做补充说明的可以敞开讲。”

大家见王林的眼睛只盯著潘迎杰，所以都没说话。

王林突然点名道：“潘老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潘迎杰一怔！沉著脸，阴阳怪气地说：“没有，纸上都写著呢。”

王林心头一阵冷笑。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上午的班子会上，贾功田说有几个家长找过学校了，强烈要求罢免潘迎杰的班主任和他兼任的所有课程，理由是他屡屡酒后打骂学生。这不，昨天下午又出事了，红著脸，醉醺醺地上课，打了两个学生。家长还反映，他平时上课经常迟到，经常不讲课，让学生上自习，学生和家长已经忍无可忍。

王林本想再给他一个机会，並打算主动和他单独交流，儘可能挽救他。谁知潘迎杰完全不把工作放在心上，而且表现出一副对抗到底的派头。既然如此，王林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王林微微一笑：“好！”然后，眼睛扫了一圈。

“我先说！”

说话人叫卢见齐，是一个八四年才参加工作的生物老师。小伙子身材不高不矮，皮肤不白不黑，眉宇间透露著稳重和机灵。

他说：“我们初二1班有一个叫郑旁的同学，平时特別爱说话，上课时嘴也不閒著，不是接老师讲课的话茬，就是小声默叨。这次徵集意见后，他突然变了，毛病一下子改了很多。他在班会上说了一番话，很动感情。他说：『我发现同学们在討论意见时，总是时不时地偷看我。我知道，同学们是在商量如何处理我这样的让人討厌的人。请同学们放心，从今天起，我改我的毛病，我要做一个闭嘴的人。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爱默嘰，任何人都可以打我嘴巴，谁打我我感谢谁！我认为，这次学校发动全校师生和家长，共同参与制定校规校纪，的確是一步高招，活动本身，就是很好的思想教育过程。”

张雨前接著发言：“大家都知道，我们班曾有三个犯了错误的学生——张伶弟、朱东和张珞，经过艰苦细致的转化工作，问题基本上解决了。当然，三个人的表现有很大不同。张伶弟成绩下降，在班里倒数；张珞有所回升，位居中游；朱东最爭气，总成绩排名能进班里的前十名，比原先的成绩还好。

“这次，我特別注意到两个女生的意见。张珞说：『希望学校想办法给家长上上课，別让他们动不动就说我们笨，好像我们今天的成绩和他们无关一样。我的爸妈，哪怕有董岳（初三年级第一名）父母科学教育的一半，我也不至於到现在才后悔努力晚了！』朱东写的是：『希望学校多调来一些像王林、金蓤和李会敏这样的老师。他们教得好，管得严，学生跟著这样的老师学习，是多么幸福啊！』从这些意见中，我发现落后的学生，也是有进取心的，老师不能忽略他们！”

卢见齐和张雨前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李进芬、晋永军等相继发言，分別举了几个实例，表达了对活动的支持。

与多数老师热烈发言不同，潘迎杰斜靠著椅子，一副颓废的样子；晋永宽面无表情，偶尔左顾右盼；罗瀚星像是有心事，闷著头，不时地长出气；李士绅的表情最耐人寻味：发言的人笑，便跟著笑；发言的人严肃，便跟著严肃，表情僵硬。

王林非常满意会议的效果。他看到金蓤始终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微笑著问：“金老师，你们班有哪些情况”

金蓤早有准备，但是被王林点到名字，仍然觉得脸上“呼”地一热。她扫了一眼王林的眼睛，开始有条理地发言：

“行，我说说。我带的是初一新生，刚入学，还没有形成一个牢固的集体观念，所以，我就以『树立集体主义思想，是我们学习好、工作好、生活好的先决条件』为主题，对学生进行思想教育，然后引导到规章制度的討论上来。从实际效果看，学生的积极性和严肃性都得到了提高。但是，这些孩子对咱们学校以前的纪律状况，缺少感性认知，认识也很肤浅，所以，他们討论规章制度只是觉得好玩儿，这就影响了工作效果。”

金蓤从笔记本里拿出几个纸条，继续说道：“我没有强行推进，而是要先看看学生到底在想什么。第二天班长把意见收了上来。第一条就把我逗笑了。上面写的是：

『我上了五年小学，什么奖也没得过。我学习成绩不好，加上长得矮、黑，所以非常自卑。现在，我终於离开那里了，希望我现在的处境能改善一些。我们的班主任金老师不仅长得（金蓤读到此处，把后面的用词省略了），而且数学课讲得超级好，不知道她看得起我们这些学习不好的同学不。我小学班主任是个男老师，讲课一点都不好，他都看不起我，金老师就更悬了！”

眾人听了，立刻发出一阵笑声。

金蓤接著说：“我一口气看了所有的意见，看完，我笑不出来了。比如这个：『学校每天打饭像打仗一样，特別是中午，人欢马叫，拥来挤去。我们女生挤不过男生，就在外边躲著，等轮到我们了，饭菜也凉了。苍天啊，你看到这景象了吗

“还有这个：『我希望下了课和放了学以后，学校能安排人到厕所后面检查检查，因为有几个男生太討厌了，有初二的，有初三的。他们往厕所后面的化粪池里扔石头。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了。厕所后边的围墙被拆了一个大口子，就是这些人干的。”

金蓤收起纸条，严肃地说：“我来学校四年了，有一些体会。如果一个人长时间处在混乱、看不到希望的环境里，他的进取心会消磨殆尽的。希望借这次全员討论制定校规校纪的机会，把学校风气彻底扭转过来。”

金蓤的发言，將人们的思考带向了一个新高度。王林感念地冲金蓤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