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
不再是地下那种沉闷、压抑、仿佛连流动都带著死气的轰鸣。
而是清脆的、欢快的、像是珠玉落在玉盘上的激越。
“哗啦——!!!”
幽暗的地下河道尽头,一抹刺目的亮光骤然炸开。
一道黑色的身影,裹挟著一身尚未散尽的阴寒水汽,如同一条破渊而出的黑龙,猛地衝出了那个囚禁了他不知多久的地下囚笼。
失重感转瞬即逝。
紧接著,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
“噗通!”
季夜重重地砸进了一方碧绿的深潭之中。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没顶,却洗去了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死亡与腐朽味道。
他在水中睁开眼。
看到的不再是漆黑的岩壁和狰狞的怪鱼,而是透射进水底的一束束金色光柱。
那是……阳光。
季夜的双腿轻轻摆动,整个人如同一片轻盈的叶子,缓缓浮上水面。
“哗啦——!!!”
破水而出。
一声清脆的水响,打破了山林间清晨的寧静。
季夜从幽深的碧潭底部猛地衝出,带起漫天晶莹的水花。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岸边湿润的青石上。
阳光。
久违的、炽热的、毫无遮挡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他的身上。
季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起手挡在额前。
他在地底待了太久。
那里不见天日,冰寒刺骨。
而此刻,当那金色的暖阳穿透眼皮,落在视网膜上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风是暖的,带著竹叶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耳边不再是沉闷的水流声和亡魂的囈语,而是清脆的鸟鸣,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是远处山泉叮咚的欢响。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竹海。
翠绿的竹竿笔直挺拔,直插云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了一张光影斑驳的网。
几只色彩斑斕的山雀在枝头跳跃,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季夜放下手,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在黑暗中习惯了冷漠与杀戮的眸子,此刻倒映著这漫山遍野的翠绿,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风吹过。
万亩青翠隨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又像是情人在耳边的低语。
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跳跃,清脆的鸣叫声在山谷间迴荡,空灵而悠远。
这里没有廝杀,没有算计,没有那些时刻想要吞噬血肉的怪物。
只有最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生机。
“呼……”
季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阳光下迅速消散,仿佛带走了他体內最后一丝来自地底的阴霾。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摆和那把依旧沉重的无锋重剑。
“嗡——”
体內暗金色的战气微微一震。
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流遍全身。衣衫上的水分化作裊裊白雾升腾而起,转眼间便已乾爽如初。
他没有急著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光影交错的竹林间,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蓝得像宝石一样的天空,看著那几朵悠閒飘过的白云。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石屋墙壁上,那个疯癲老乡留下的最后一行字。
【如果有来世……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蓝天白云。】
季夜伸出手,五指张开,挡在眼前。
阳光透过指缝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指尖微暖。
那是活著的温度。
“活著……真好。”
季夜低声呢喃。
这四个字,在以往的他看来,或许只是弱者苟且偷生的藉口。
但此刻,站在这片阳光下,他忽然觉得,这也算是一种……道。
季夜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將腰间那个苏夭夭送的、绣工拙劣的安字锦囊扶正。
他走进了这片竹林。
手指拂过粗糙的竹节,感受著那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在轻轻抚摸。
体內的【鸿蒙战台】在这一刻也停止了疯狂的旋转,变得安静而祥和。
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战气,仿佛也被这竹林的清幽所洗涤,褪去了几分暴虐,多了一丝中正平和。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一阴一阳,谓之道。
季夜似乎若有所悟。
……
“青青竹,竿竿高,风儿吹过弯弯腰”
“採药去,採药归,阿妈煮了南瓜粥”
一阵清脆悦耳的歌声,伴著竹叶的沙沙声,从林间小径的另一头悠悠传来。
那声音乾净、纯粹,没有半分修饰,只有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活力,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像是一股清泉流淌过心间。
季夜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多时。
一个穿著碎花布裙、背著药篓的少女,哼著歌,手里拿著一根竹枝赶著路,转过了山角。
她约莫十五六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上不施粉黛,却透著股山野间的灵气。
髮髻上插著一朵刚摘的野花,隨著她的步伐微微颤动。
“哗啦。”
前方的竹枝被拨开。
少女低著头,正专心致志地寻找著草药。
“咦那是……”
少女眼睛一亮,刚要蹲下身去挖。
突然,她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黑色。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一块青石旁,站著一个人。
不,准確地说,是一个小孩。
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模样,粉雕玉琢,就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
但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袍子虽然破了好几个洞,却隱隱泛著流光,绝不是山里人穿得起的粗布。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个小小的身板后面,竟然背著一把比他还高的、漆黑如墨的巨剑!
那剑没有鞘,剑身粗糙得像是一块烧焦的铁条,却散发著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寒意。
少女咽了口唾沫,握著药锄的手微微收紧。
妖怪
还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仙师老爷
在这云梦泽边上討生活,她听过太多关於仙师的传闻。
那些人脾气古怪,一言不合就要杀人全家。
跑!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但她的腿却软得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因为那个小孩正在看著她。
那双漆黑如渊的眸子里,平静得像是一潭秋水。
少女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盯住的兔子。
“那、那个……”
少女壮著胆子,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小……小公子”
“你是……迷路了吗”
她试探著问道,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做好了隨时把药篓扔了逃命的准备。
季夜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充满恐惧、却又带著一丝侥倖和算计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求生欲。
那是底层螻蚁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卑躬屈膝、察言观色的本能。
他微微点了点头。
“是。”
季夜的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