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与苏澜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苏澜甚至微微摇头,似是对青岩帮这等欺软怕硬的行径有些不屑。
韩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几只苍蝇。他看向还在发愣的海大少与器灵子,问道:“那玉简,究竟是何物竟引得青岩帮如此穷追不捨,甚至不惜出动三名结丹修士。”
器灵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向韩立的目光已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他不敢再有丝毫隱瞒,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双手奉上:“前……前辈请看。就是此物。晚辈与海兄当日在一处散修集市的地摊上,见这玉简古旧,隱隱有云雾纹理,觉得可能与我雾海观有些渊源,便花了十块灵石买下。没想到……”
韩立接过玉盒,打开。里面躺著一枚寸许长、顏色灰白、边缘有缺损的古老玉简。玉简材质確实特殊,非金非玉,触手温凉,表面有著天然的、如同云海翻腾般的细微纹路。
他神识探入。
玉简內部禁制已损毁大半,残留的信息支离破碎,且十分古老。大部分內容已无法辨认,但在一些碎片中,韩立捕捉到了“雾海”、“星象”、“归元”等字样,还有一些极其晦涩、与星辰轨跡、云雾变化相关的符文图案残影。最清晰的一段,是一句残缺的口诀:“……云生雾海,星隱归墟,万化无极……”
这口诀……韩立心中一动。其意境,竟与他在乱空峡所得“星辉”传承中的某些理念,隱隱有相通之处,都是阐述某种天地本源力量(云雾、星辰)的转化与归藏。但这玉简中的內容,似乎更加古老、原始,而且……偏向於“云雾”属性的变化。
难道这雾海观的传承,真的与人界雾海宗,甚至与更古老的某种星象云雾之道有关
韩立將玉简交还给器灵子,问道:“这玉简中的內容,你可知晓”
器灵子摇头,苦笑道:“玉简禁制损坏严重,晚辈修为低微,神识无法探入太多,只模糊感觉到一些云雾气息,觉得可能与观中传承有关,具体內容却不清楚。”
海大少此时也回过神来,看向韩立的目光充满了灼热,之前的隨意消失不见,只剩下恭敬:“韩前辈神通广大,晚辈……晚辈之前多有失礼,还请前辈恕罪!”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炼体天赋,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简直可笑。
韩立摆摆手:“无妨。你二人既有缘同行,便不必拘礼。”他顿了顿,看向器灵子,“器灵子道友,你一再提及雾海观传承特殊,对资质要求极高。不知究竟是何等资质这《雾海无极大法》,又是何种功法”
器灵子见韩立问起传承,精神一振,但又有些忐忑,斟酌著词语道:“回前辈,据观中残存典籍记载,《雾海无极大法》修炼之初,需感应並引动一种名为『归元雾海气』的特殊天地灵气。这种灵气縹緲难寻,寻常灵根资质极难感应,更別说引气入体。唯有身具『云雾隱灵根』,或者对云雾、水汽变化天生亲和者,方有入门可能。功法入门后,讲究『身化云雾,神融虚空』,修炼出的法力也偏重於变幻、隱匿、困敌,杀伐之力不算突出,但在保命、遁术、幻术方面颇有独到之处。”
他嘆了口气:“正因如此,雾海观歷代人丁稀薄。到了我这一代,更是……唉。祖师玄灵子当年,据说便是身具罕见的『天雾灵体』,修炼此法事半功倍,才能在人界闯下偌大名头。”
“云雾隱灵根天雾灵体”韩立若有所思。这类特殊资质確实罕见,也难怪传承艰难。他看了一眼器灵子,此子能筑基成功,恐怕自身资质也与此有关,只是可能並非最顶级的那种。
“韩前辈,”器灵子忽然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前辈修为通天,见识广博。晚辈斗胆,恳请前辈隨晚辈前往雾海观一行!观中尚有祖师留下的一处『观雾崖』秘境,据说藏有传承真意。只是晚辈愚钝,始终无法参透。前辈若肯驾临,或能从中有所得,晚辈也愿將观中一切对前辈开放,只求……只求前辈能指点晚辈一二,或为雾海观传承,寻一条出路!”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眼中儘是恳求与孤注一掷。海大少在一旁看著,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他虽时常与器灵子斗嘴,但也知这少年道士心中那份对师门传承的执著。
周六与苏澜看向韩立。雾海观传承特殊,又似乎涉及古老的星象云雾之道,或许真有些价值。
韩立沉吟片刻。
他此行游歷,本就是为了寻觅机缘,体悟不同道法。这雾海观传承奇特,那“观雾崖”秘境听起来也有点意思。而且,器灵子此人虽有些不著调,但心性不坏,对师门也有情义。顺手帮一把,指点一二,也未尝不可。
“也罢。”韩立终於开口,“我便隨你去雾海观一观。至於能否有所得,且看机缘。”
器灵子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起来吧。”韩立虚抬一下手,一股柔和之力將器灵子托起,“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处理一点小事。”
他目光转向山下某个方向,那里正是青岩帮遁光消失之处。
“那青岩帮虽被惊退,但恐其心不死,或会暗中跟踪,或去搬请更强援手。既决定去雾海观,便不能留下尾巴。”
话音未落,韩立身影已从石亭中消失。
下一刻,数十里外,正狼狈飞遁、心中惊魂未定的黄奎等人上空,韩立的身影无声无息浮现。
黄奎等人骇然抬头,尚未看清来人,便觉一股浩瀚如天威的神识扫过,脑海中“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意识,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
韩立袖袍一卷,將这些人捲入袖中,隨后身影再次模糊,出现在青岩帮那座位於小城附近、灵气稀薄的山门上空。
他没有现身,只是神识如潮水般覆盖了整个青岩帮,找到了帮主——一名结丹后期的枯瘦老者,以及那位跋扈的少主。
片刻之后。
青岩帮上下,从帮主到最低级的炼气弟子,所有人关於“玉简”、“黄奎追击”、“石亭遇高人”等相关记忆,都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悄然抹去、修改。他们只会记得,副帮主黄奎带人外出办事,不幸遭遇强大妖兽,伤亡惨重,狼狈逃回。至於海大少、器灵子、玉简,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青袍前辈,已彻底从他们的认知中消失。
做完这一切,韩立身影消散。再出现时,已回到石亭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走吧。”他对亭中几人说道。
器灵子和海大少虽然没看到具体过程,但隱约猜到韩立去做了什么,心中敬畏更甚。
五人不再耽搁,由器灵子引路,化作数道遁光,朝著玄武境某个偏僻的角落飞去。
数日后。
玄武境东北边陲,一片名为“万沼”的荒芜之地。此地遍布沼泽、毒瘴,灵气稀薄且混杂,罕有修士愿意踏足。
在万沼深处,一片终年被灰色雾气笼罩的小山谷外,器灵子停下了遁光,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指著山谷道:“韩前辈,周六兄,苏仙子,海兄,这里……便是雾海观了。”
眾人望去,只见谷口立著一块半人高的、爬满青苔的残破石碑,上面模糊刻著“雾海观”三个字。谷內雾气瀰漫,隱约可见几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以及一小片开垦出的、长势萎靡的灵田。灵气稀薄得可怜,甚至不如一些世俗名山大川。
当真是一副破落道观的模样。
海大少忍不住嘀咕:“这也太……”
器灵子小脸涨红,却挺起胸膛:“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雾海观精华,在內而不在外!”说著,他打出几道法诀,谷口雾气微微散开,露出一条小径,“前辈,诸位,请隨我来。观雾崖,就在谷后。”
韩立神色平静,当先迈步入谷。周六、苏澜紧隨其后。海大少嘆了口气,也跟了进去。
穿过稀薄的雾气,掠过那几间可怜的茅屋,来到山谷最深处。这里有一面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某种墨绿色的藤蔓。
器灵子走到山壁前,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混合著法力,在空中画出一个奇特的云雾状符文,按向山壁某处。
“嗡……”
山壁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內並非漆黑,反而有柔和的、仿佛晨曦微光般的光芒透出,同时,一股比外界精纯、清新了不止十倍的云雾灵气,扑面而来!
“这是……”海大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器灵子眼中闪著光,侧身道:“前辈,请。这里,才是我雾海观真正的根基所在——观雾崖洞天。”
韩立目光扫过那洞口,感受著其中溢出的精纯云雾灵气,以及那股隱晦却真实的、与那残破玉简气息同源的古意,嘴角终於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
这趟雾海观之行,看来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