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沉沉地压在西边地平线上。
洛杉磯边缘的这片土地,早就褪去了市中心钢筋水泥的冰冷麵孔。
保罗那辆有些年头的福特皮卡碾过乡间小路,扬起细小的尘土,车窗敞开著,灌进来的风带著稻穗灌浆时特有的、微微发涩的清香。
道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稻田,正值季节,金绿色的波浪一直铺展到远方的山脚,被斜阳染成一片燃烧的橙红,火焰般跳动著,一直烧到天边。
坐在副驾驶的楚涵,难得地放鬆了背脊,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这片寧静的田野。
来美国这些年,他很少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象,远离好莱坞的名利场和喧囂。
“真想不到,离洛杉磯这么近的地方,还有这样的大稻田。”
楚涵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平和。
保罗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扒拉了一下他有些捲曲的头髮,脸上带著一种回到熟悉地盘的鬆弛感。
“是啊,楚哥。这里……慢。跟我小时候,变化不大。城里那些人,开著跑车去马布里海滩,觉得那就是风景。嘿,”
他咧开嘴笑了笑,带著点朴实的骄傲,
“他们不懂什么叫真的『好看』。”
车子拐过一个弯,视野更开阔了,隱约能看到稀疏的几栋平房点缀在稻田边缘,带著大大的前院和后院。
“政策”
保罗像是想起了刚才路上聊起的话题,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楚哥,你说华国流行的『斩杀线』,在这儿,也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车轮碾过一小段坑洼路面,车身轻微地顛簸了一下,像是在应和著他的话。
“钱,帐单,信用积分…”
保罗的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耀眼的火红,仿佛那里面藏著过去的某个倒影,
“一套连环锁,扣得死死的。去年,要不是你……”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预付那八十……我妈的心臟手术等不了,我房子第三个月的贷款通知就压在抽屉里,工作
信用一旦崩了,房子被银行收走,那就是按天计算的倒计时。露宿街头不是形容词,楚哥,是真有可能睡在某个桥洞下报纸堆里。我妈……”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地抿紧了嘴唇,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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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是暖的金红,一半是深的阴影。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被风吹散的稻浪声。
“都过去了,保罗。”
楚涵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你现在是『里昂』,是头牌。好好演戏,路还长。”
保罗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那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垮了一点。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最终在一栋刷著白漆、带著宽大木质前廊的平房前停了下来。
房子不大,看著有些年头,但很整洁。
前院用半人高的白色木柵栏围著,里面种著些耐旱的花草,还有一小块菜畦。
柵栏角落里,一个简陋的鸡舍鸭棚传来咕咕嘎嘎的声响,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禽类气味。
车子刚熄火,柵栏门內就衝出一条半大不小的黄白色土狗,算不上什么名贵品种,但看起来很精神。
它衝著陌生的楚涵,毫不客气地“汪汪汪”狂吠起来,尾巴竖得老高,前爪扒拉著柵栏门,一副尽忠职守的架势。
“布鲁斯!闭嘴!你这傻狗!”
一声带著浓重口音、却中气十足的呵斥从屋里传来。
一个穿著碎花棉布连衣裙、围著格子围裙的老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头髮花白,挽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刻著岁月的痕跡,但腰板挺直,动作麻利。她走到柵栏门前,毫不客气地在那兴奋的狗头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那叫布鲁斯的狗“嗷呜”一声,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呜呜地低哼著,摇著尾巴退到了一边,但眼睛还是警惕地盯著楚涵。
保罗的母亲朱迪拉开柵栏门,脸上堆满了热情甚至有些侷促的笑容。
“楚先生!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快请进!”
她伸出手,那是一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却显得很有力气。楚涵和她握了握手,能感受到她手心粗糙的温暖。
“打扰了,朱迪女士。叫我楚涵就好。”楚涵微笑著回应。
“哎,好,好,楚涵。”
朱迪连连点头,一边引著楚涵往里走,一边还在数落那条狗,
“布鲁斯不懂事,看到生人就瞎叫唤,您別介意。保罗,快招呼楚先生坐啊,傻站著干嘛!”
她转头又冲保罗嚷了一句,语气是那种最家常的、带著点惯性的埋怨和亲昵。
保罗嘿嘿笑著,挠挠头,赶紧领著楚涵走上木台阶,进了屋。
屋里瀰漫著一股烤麵包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暖香,是家的味道。
客厅不大,家具简单实用,有些旧了,但擦得很乾净。
布艺沙发套著白色的罩子,墙上掛著几幅田园风景画和一些家庭照片。
“楚哥,你先坐会儿,喝点什么水咖啡我妈烤了苹果派,香著呢。”
保罗有些手忙脚乱地去翻橱柜找杯子。
朱迪的声音已经从厨房传来,伴隨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保罗!別瞎忙活了,让楚涵歇著!楚涵啊,饿了吧咱们这就准备开饭!保罗,去把后院桌子擦擦,天气好,咱们在外面吃!”
“好嘞,妈!”
保罗应声,对楚涵歉意地笑笑,“楚哥,我妈就这样,风风火火的。后院景儿好,看得见稻田。我去收拾下桌子。”他匆匆穿过客厅,推开后门出去了。
朱迪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抽油烟机嗡嗡响著,锅里煎著什么,发出滋滋啦啦诱人的声响。
楚涵走到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边,倚著门框。后院比前院更大,打理得更精心些,种了些西红柿、辣椒之类的蔬菜,还有一个旧的鞦韆椅。
保罗正拿著块湿布用力擦拭著一张白色的塑料圆桌和几把椅子。
桌子摆在草坪边缘,再往外,就是那片无垠的、此刻被夕阳完全点燃的金色稻田。
晚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如同大地低沉的嘆息。
天空的顏色已经从耀眼的橙红,渐渐沉淀为更加深邃的絳紫和鈷蓝,几颗早起的星星怯生生地亮了起来。
晚餐就在这片盛大而寧静的暮色中开始。
朱迪的手艺果然没得说。
不算什么精致的大餐,就是典型的美国乡村家常风味:
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厚牛排,淋著浓郁的黑椒汁;烤得金黄酥脆的土豆块,混合著迷迭香的清香;一大盆新鲜的生菜沙拉,拌著朱迪自己调的酸甜酱;还有潘趣酒和刚从烤箱里拿出来、冒著热气的苹果派。
“楚涵,快尝尝这个牛排,保罗特意去镇上新开的肉铺买的,说是最好的部位!”
朱迪热情地给楚涵盘子里夹了一大块牛排,又不停地劝他吃沙拉,吃土豆。
保罗在一旁憨笑:“妈,您让楚哥自己来嘛。”
“你懂什么!楚涵是贵客,还是我们家的恩人!”
朱迪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楚涵,眼圈有些微微发红,
“楚涵,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可能就…”
她放下叉子,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保罗这孩子,也……唉,总之,你是我们娘儿俩的贵人。这顿饭,太简陋了,实在拿不出手……”
“朱迪女士,您太客气了。”
楚涵拿起酒杯,里面是保罗倒的潘趣酒,“牛排很嫩,沙拉很爽口,土豆也香。最重要的是,”
他环顾了一下这温馨的后院,远处是沉入暮色的稻田,近处是暖黄的灯光和食物氤氳的热气,
“这氛围,比米其林三星还难得。我很喜欢。真的。”
他的话很真诚。
这里的食物確实不如中餐调料丰富,味道偏於自然本味,牛排的肉香、土豆的淀粉甜香、沙拉蔬菜的清爽,甚至苹果派里肉桂的温暖气息,都清晰可辨。
没有过度烹飪和调味料的干扰,反而更能品味出食材本身的质地和简单的美味。
这种踏实、朴素、充满生活烟火气的味道,在好莱坞的浮华喧囂之后,显得尤为珍贵。
朱迪听他这么说,脸上终於舒展开来,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保罗也鬆了一口气,举起酒杯:“楚哥,我敬你!感谢的话,都在酒里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一顿饭吃得气氛融洽。
朱迪絮絮叨叨地讲著小镇上的趣事,保罗时不时插科打諢,楚涵大多时候安静地听著,偶尔问一两句,脸上带著放鬆的笑意。
食物的热气,灯光的暖意,晚风的微凉,稻浪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温暖的油画。
朱迪和保罗脸上的笑意是真实的,那种卸下重担、发自內心的轻鬆和感激。楚涵看著保罗给他妈妈添苹果派时,朱迪拍他手背让他自己多吃点的小动作,心里也难得地感到一丝寧静和满足。
帮助值得帮助的人,並且看到他们因此获得希望和安稳,这感觉不坏。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后院掛著的两盏防风马灯散发出稳定的橘黄色光芒,驱散了黑暗,將一小片草地和餐桌拢在温暖的光晕里。
稻田沉入深沉的墨绿,只有风吹过时,才能听到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一片沉睡的海洋。
盘子里的食物基本清空了,潘趣酒也见了底。
朱迪满足地嘆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
“妈,您歇著,我来收拾。”保罗站起身,麻利地开始摞盘子。
“行,那你收拾,我去给你们煮点咖啡。”朱迪也没坚持,拿起几个空杯进了屋。
保罗动作很快,把桌子收拾得一乾二净,用抹布仔细擦了一遍。楚涵依旧靠在椅背上,望著远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稻田轮廓,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带著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寧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