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阵的崩溃比前阵更快,高览目眦欲裂,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不撤退,全军都将埋葬于此。
“撤!全军撤退!向酸枣大营撤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军令一下,本就濒临崩溃的联军彻底失去了控制,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向后逃命。
而被赵云三人缠住的吕布,则发出一声惊天怒吼,画戟横扫,硬生生将三人逼退,再度展开了追杀。
断后的任务,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唯一建制尚存的白马义从身上。
公孙瓒双目赤红,他看了一眼仍在浴血奋战的赵云三人,咬碎了钢牙:“子龙!国让!子恒!随我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这是一条长达十余里的血路。
白马义从,这支曾令乌桓闻风丧胆的精锐骑兵,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溃败的联军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白色的战袍被鲜血浸染成刺目的红色,不断有人从马上坠落,又被紧随其后的铁蹄踏成肉泥。
悲壮的嘶吼与惨叫,响彻了整个汜水关外。
当夜,联军中军大帐。
昏迷中的袁绍悠悠转醒,他猛地坐起,抓住身边谋士的手,声音沙哑地问:“战况如何?公路(袁术)的粮草可曾送到?”
帐内一片死寂,无人敢回答。
看着众人躲闪的眼神,袁绍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厉声喝道:“说!”
一名偏将颤抖着跪下,泣声道:“盟主……我军大败,死伤惨重……广陵太守,袁遗将军……为吕布所斩,战死沙场……”
“什么?”袁绍如遭雷击,眼前一黑。
袁遗是他的从弟,是他袁氏一族的重要支柱。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雄心勃勃的第一次会盟,竟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
连败两阵,折损大将,如今连宗亲兄弟都命丧黄泉……巨大的羞辱与悲痛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袁绍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案几,他双眼一翻,再度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但很快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
盟主再度昏厥,前路一片迷茫,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知所措。
压抑的气氛,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而在另一边,公孙瓒的营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好!好样的!不愧是我幽州的儿郎!”公孙瓒用力拍着赵云和夏侯兰的肩膀,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赞赏,“今日若非你们三人,我这条性命,怕是也要交代在吕布那厮的戟下了!”
赵云和夏侯兰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兴奋与自豪,齐声道:“为主公分忧,乃我等分内之事!”
公孙瓒欣慰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静的田豫,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嘉奖道:“国让,你亦是功不可没,临危不乱,智勇双全。”
然而,他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赵云和夏侯兰出身寒微,是他一手提拔,忠心耿耿。
可这田豫不同,他出自渔阳田氏,虽非顶级豪门,却也是本地望族。
今日他与赵云二人并肩作战,崭露头角,日后在军中声望必将大涨。
一个有家世、有能力、还有军功的年轻人,对自己而言,究竟是臂助,还是潜在的威胁?
公孙瓒的笑容背后,一抹对权力失控的隐忧,悄然浮现。
待到嘉奖结束,三人退出营帐。
夏侯兰还在兴奋地回味着与吕布交手的瞬间,赵云则满怀憧憬地望着夜空,似乎在构想着建功立业的未来。
唯有田豫,他听着营地外远处传来的、为阵亡同袍招魂的悲歌,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或许,是我连累了你们。”
“国让,何出此言?”赵云不解地回头。
田豫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望着赵云那双清澈而充满信念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子龙看到的,是今日的荣耀与未来的希望。
而他看到的,却是主公笑容背后的算计,是这盘根错节的利益棋局,更是他们这些棋子,在风暴中身不由己的命运。
今夜的惨败,看似是联军的末路,但在田豫眼中,这潭死水被搅动之后,真正的漩涡,才刚刚开始显现。
营帐外的寒风,似乎比战场上的杀气更加刺骨。
远处,联军盟主那座最大的营帐里,烛火摇曳,几道人影在帐幕上晃动,彻夜未熄。
在这绝望的死寂中,某些更疯狂的念头,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