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俷的呼吸陡然一滞,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方寸锦盒之上。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盒盖时竟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仿佛盒中之物与他沉睡的野心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董卓深邃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影,落在他儿子的脸上,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面庞上,此刻正交织着惊疑与渴望。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粗糙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为一场即将拉开序幕的宏大剧目敲响了前奏。
终于,董俷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盒盖。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炫目神光。
盒内静静躺着一方玉印,色泽苍古,温润内敛,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仿佛能吸人心魄的幽光。
玉印一角有明显的缺损,以黄金镶补,其上盘踞着五龙交纽的印钮,造型威严,栩栩如生。
印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宛如八道蕴含着无上权柄的符咒,瞬间攫住了董俷的全部心神。
传国玉玺!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战栗。
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在沙盘推演中肖想过这件象征着天下正统的神物,却从未想过,它会以如此突兀、如此私密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此物,自今日起,由你保管。”董卓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可晓,包括奉先。”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格外凝重。
吕布虽勇冠三军,被他倚为长城,但在董卓心中,终究隔着一层血脉的天堑。
董俷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玺捧在手中,那沉甸甸的触感远超其物理的重量,更像是一座江山、亿万生民的命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喉头滚动,艰涩地应了一声:“孩儿……遵命。”
烛火猛地一跳,将董卓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愈发深刻。
他那双曾经能让朝堂噤声的虎目中,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甚至是……脆弱。
“俷儿,为父老了。”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风霜,“自文秀去后,旧时的梦魇便夜夜缠着我,那些在西凉战死的袍泽,一个个都来向我索命。我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董俷心头一紧,他知道父亲口中的“文秀”是他的嫡长子董璜,数月前因病夭折,对父亲打击甚巨。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在人前暴戾凶悍,视人命如草芥的父亲,内心深处竟也有着如此柔软和畏惧的一面。
“为父决定,提前让你独当一面。”董卓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头行将就木的猛虎,在交出领地前,要对继承者做最后的审视与嘱托,“我已上奏天子,封你为汉安大都护,总领凉、雍、并三州军政事宜,节制西北诸将。那片土地,是我董家的根基,也是你未来的倚仗,绝不容有失!”
汉安大都护!
这个从未有过的封号,其背后代表的权力让董俷的血液瞬间沸腾。
这几乎等同于将董氏集团一半的家业交到了他的手上。
狂喜与激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重的惶然与不安。
他看着父亲鬓边新增的白发,那份托孤般的信任,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个埋藏了六年的秘密,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知道,在这个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任何隐瞒都可能成为未来倾覆家族的祸根。
他必须坦白,哪怕会迎来父亲的雷霆之怒。
董俷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董卓眉头一皱:“你这是作甚?”
“父亲,孩儿有罪,欺瞒了您!”董俷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他抬起头,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六年前,您命孩儿出镇陇西,孩儿……私自带走了叔颖麾下的五百锐士,命他暗中西进,占据了张掖郡的居延、障德与昭武三县。”
陈到,字叔颖,是他一手提拔的将领,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