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眼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紧迫。
他毕生所学,引以为傲的王佐之才,在这份“平流三策”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可笑。
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向曹操行礼,便踉跄着冲出大帐,口中喃喃自语:“不对,不对……我的方略必须重拟,必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帐的死寂。
郭嘉自始至终没有去看那份策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荀彧的反应。
当荀彧冲出大帐的那一刻,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郭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浪头甚至比他提出奇袭之策时更为猛烈。
他不需要看内容,只看荀彧的失态,便知那份策论的分量。
董俷……那个西凉屠夫的孙子,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莽夫,竟然能拿出让荀文若都为之崩溃的治国之策?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怎会深谙经国济世之道?
郭嘉一直认为,董俷不过是匹夫之勇,是曹操霸业道路上的一块顽石,虽然坚硬,但终究可以击碎。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不是一块顽石,那是一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根基无比雄厚的巨山!
一直以来,郭嘉对自己、对曹操、对这个团队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们拥有扫平六合、再造乾坤的才智与雄心。
然而此刻,这份坚如磐石的自信,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良久,曹操低沉的笑声打破了沉寂,那笑声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与……颤抖。
他缓缓走到帐侧的兵器架前,伸手取下了一柄悬挂在最上方的古剑。
那剑鞘古朴无华,也无甚装饰,可当他将剑缓缓抽出寸许时,一抹森然的寒光瞬间照亮了他复杂的脸庞。
太阿剑。
“毛玠何在?”
帐下,一名样貌朴实的文士应声而出:“主公,属下在。”
曹操没有回头,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剑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命你即刻启程,带上此剑,七日之内,务必送至阳翟。告诉董俷,这是我……贺他大婚之礼。”
“贺……贺礼?”毛玠以为自己听错了。
曹操猛地转身,将太阿剑连同剑鞘一并塞入毛玠怀中,力道之大,让毛玠一个趔趄。
“没错,就是贺礼!”曹操的眼眶泛起一丝血红,声音嘶哑地低吼道,“你还要告诉他,此生此世,我与他,誓不两立!”
话音未落,一滴滚烫的泪珠,却悄然从他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瞬间隐没在浓密的胡须之中。
毛玠捧着沉甸甸的太阿剑,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与那份剧烈的颤抖,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帐内所有人都被曹操这恩怨交织、近乎疯癫的举动彻底镇住了。
这份承载着无尽往事与决裂誓言的贺礼,就这样被送出了大营,在沉沉的夜色中,奔向了那个风云汇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