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腐烂的落叶与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在一起,钻入鼻腔,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腐朽与死亡。
董俷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钉在羊衜脸上。
他没有咆哮,声音反而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带着刺骨的寒意:“羊大人,董某只想问一句,为何?”
羊衜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实质的杀气与鄙夷。
“董将军,何出此言……朝廷自有章法,边疆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徐徐图之?”董俷发出一声短促而森冷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蠢话。
他向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带来的压迫感让羊衜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我的人在北地流血,尸骨堆积如山,换来你们在洛阳城里一句轻飘飘的‘徐徐图之’?莫护跋部的人口,三年前不过三万,如今呢?直逼十万!他们的马,比我凉州军的还要壮;他们的刀,比朝廷赏赐的还要利!这些,就是你所谓的章法换来的结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你们这群满口之乎者也的士族,坐在温暖的厅堂里,摇着羽扇,高谈阔论着仁义道德,安抚怀柔。可你们见过被那些杂种剖开肚腹的孕妇吗?你们闻过被他们当作战利品,活活烧死的孩童身上散发出的焦臭味吗?你们没有!你们只会在奏章上写下‘边疆尚稳,蛮夷可教’八个大字,然后心安理得地领着自己的俸禄,嘲笑我们这些泥腿子是只懂杀戮的武夫!”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羊衜的心口。
他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为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董俷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想辩解,说些朝廷的难处,说些世家间的制衡,可这些苍白无力的言辞,在董俷那仿佛要噬人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虚伪和可笑。
“我告诉你什么叫章法!”董俷的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间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的章法就是,用他们的头颅,垒成京观!用他们的血,告诉后来者,大汉的土地,寸土不可犯!而你们的章法,就是纵容!是用我们边军将士的命,去喂饱一头永远喂不熟的恶狼!”
“够了……”羊衜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哀求。
他彻底被这股野蛮而直接的意志摧垮了,精神上的优越感被剥得一丝不剩。
“不够!”董俷的眼神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永远都不够!只要你们这群蛀虫还在朝堂上一天,这天下的灾祸就永远不会停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划过一道惨白色的闪电,将董俷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炸雷滚过,整片密林仿佛都在瑟瑟发抖。
大雨倾盆而下,冰冷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啪”的密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