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新立的支柱,此刻正沐浴在长安城门洞开时涌出的火光与欢呼声中。
为首的董卓身披重甲,七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每一道沟壑,此刻都因一种癫狂的笑意而扭曲颤抖。
他没有端坐马上,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笑声在寒夜里回荡,嘶哑得如同夜枭泣血。
那笑声穿透了凯旋兵士们震天的呐喊,压过了城楼上急促的鼓点,直直刺向队伍中央那辆吱呀作响的囚车。
“韩文约!你可曾想过有今日!”董卓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形成一幅狰狞而快意的图景,“七年了!我儿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越过众人,没有先去检阅那些浴血奋战的兵士,而是径直走到张合与庞德马前。
在无数双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权倾西凉的主帅,竟对着两员降将,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一揖。
“二位将军,高义!”董卓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字字千钧,“手刃血仇,恩同再造!自今日起,你我便非主臣,而是骨肉兄弟!”
张合与庞德对视一眼,急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他们见惯了董卓的暴虐与威严,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感激。
这惊天一揖,远比任何封赏都更能收拢人心。
囚车之内,韩遂披头散发,昔日雍凉霸主的威风荡然无存。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当董卓的目光扫来时,他却强撑着昂起头,嘴角牵出一抹冰冷的讥笑:“悔不当初,未能将你这国贼一并斩于马下!否则,何至于有今日之祸!”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
然而,藏在袖中的双手,那微微颤抖的指节,终究还是出卖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胜败逆转,生死易位,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煎熬。
董卓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猫捉住老鼠后,玩味而残忍的笑:“祸?不,文约,这不是祸,这是天命。”他缓缓踱步到囚车前,隔着木栏,气息几乎喷在韩遂脸上,“是我董卓的天命,也是你韩遂的宿命!”
对峙的死寂很快被一场沸腾的酒宴所取代。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董卓高坐主位,一改城门口的癫狂,恢复了枭雄的沉稳与豪迈。
他亲自为张合、庞德斟满酒,当众宣布,将二人麾下万余兵马尽数并入他最精锐的选锋军,建制不改,仍由二人统领。
此令一出,满座哗然。
这不啻于将一支强大的外来武装,直接纳为自己的心腹。
众人无不感佩董卓的胸襟与气魄,纷纷起身敬酒,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董卓更是举杯大笑,盛赞张合用兵有韩信之风,庞德冲阵有霸王之勇,一时间宾主尽欢,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喧嚣之中,唯有角落里的长史羊衡,默默地低头饮酒,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看着主公那张看似豪爽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将降军并入选锋军,看似恩宠,实则是一招釜底抽薪,将这支军队彻底打上了董氏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