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不知何时已侍立一旁,神色平静地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盆,仿佛那些被焚毁的不是弹劾奏折,而是一堆无用的枯枝。
董卓喘着粗气,转身看着自己这位最信赖的谋士,怒气稍稍平复了些许。
“文优,你也看到了,这满朝公卿,都想置我父子于死地!”
李儒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说道:“相国请看,这些叫嚣得最凶的,是何处人士?”他随手从尚未被扔进火盆的奏折堆里捡起一卷,展开道:“太仆袁隗,弘农杨氏……皆是关东世家。相国可曾见到,有半个关西将门的弹劾?”
董卓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这天下,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李儒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纷乱的局势,“所谓仁义道德,不过是他们争夺利益的幌子。少将军在北地大开杀戒,震慑的是羌胡,但打的却是关东士族的脸,断的是他们暗中与外族勾连的财路。所以,关东叫嚣,而关西噤声。此事看似是仁义之争,实则是地域之争,是新旧权贵之争!”
董卓眼中的迷茫与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狠厉。
李儒的话,让他拨云见日。
“既然他们要骂,便让他们骂个痛快。”李儒继续说道,“口舌之利,伤不了我西凉铁骑分毫。当务之急,非是与他们辩经,而是要用更大的功勋,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少将军此战,扬我大汉国威,荡平数十年边患,此乃不世之功!朝廷理应重赏!相国不仅不能处罚,反而要大加封赏,封他为骠骑将军,进爵武功侯!如此,既能彰显相国赏罚分明,又能让关西将士们看看,跟着相国,究竟能得到什么!”
骠骑将军!武功侯!
这八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董卓心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封赏的诏令传到北地,他那个被天下人唾骂为“魔王”的儿子,会是何等意气风发。
而他麾下的十万西凉儿郎,又将是何等士气高涨!
“好!”董卓一掌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就依文优之计!拟诏,即刻拟诏!封我儿董肥为骠骑将军,加封武功侯,食邑五千户!”
心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董卓只觉通体舒泰。
他摆了摆手,示意李儒去办,自己则准备动身前往后宅。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必须去拜见老母,让她安心。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的宁静。
马蹄声在相国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守门甲士的厉声呵斥与来人焦急的嘶喊。
“报——!吴忠侯八百里加急军报!”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浴血、风尘仆仆的信使已经冲破了阻拦,踉跄着闯入堂内,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着一个沉重的、用黑布包裹的木匣。
“禀……禀相国!吴忠侯幸不辱命,已于金城阵斩……阵斩国贼韩遂!其首级在此!”
信使的声音因力竭而嘶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董卓的耳膜上。
韩遂……的首级?
那个害死他长子,让他前半生都活在复仇怒火中的韩遂,死了?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灌入堂内,将满屋的烛火吹得狂乱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成狰狞的鬼影。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一股浓郁的、夹杂着阴谋与鲜血的寒意,从那黑布包裹的木匣中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董卓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所有的喜悦、愤怒、决断,在听到“韩遂首级”这四个字的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