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胡昭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身上的酒意刹那间被惊出的冷汗驱散得一干二净。
后背的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缓缓爬行。
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们用一场盛大的让权仪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对真正的核心目标布下了绝杀之局!
董肥,危在旦夕!
胡昭猛地从石凳上弹起,强烈的示警冲动驱使着他,让他想立刻冲向董肥的住所,揭穿这个致命的阴谋。
他的脚已经迈出了一步,可就在第二步将要踏出之时,整个人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痛苦与挣扎。
忠诚?
他该忠于谁?
他胡昭,出身于颍川书香门第,自幼饱读圣贤之书,所求的是匡扶汉室,澄清玉宇。
可命运弄人,他流落至此,投身的却是董肥这等虽有雄才却残暴不仁的枭雄。
他不止一次在夜里叩问本心,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若董肥死了,他便能从这份违背本心的效忠中解脱出来。
他可以海阔天空,另寻明主,或者干脆归隐田园,了此残生。
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董肥待他,有知遇之恩。
虽是枭雄,却也曾在他面前推心置腹,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见死不救,是为不义。
坐视恩主陷入死地而无动于衷,他日后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颗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心,还能安稳吗?
忠与义,本心与现实,出身与立场,两股截然相反的巨力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魂,让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许久,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
脸上的挣扎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上了最后一碗酒。
月光下,他的眼神决绝而又空洞,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立下誓约。
“董肥,我便以你之命,赌一次天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呓语,“你若能凭自己的力量逃过此劫,便证明你气数未尽,乃天命所归。我胡昭,自此以后便将这颗心、这条命都交予你,为你谋划天下,再无二志。”
他顿了顿,
“若你今夜死于非命,那便是天要亡你。明日,我便在这庭中为你焚上一柱香,烧上三钱纸,了却你我的主臣之谊。然后,我自会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寻一处深山,归隐林泉,此生再不问世事。”
这誓言,冷酷得不带一丝情感,仿佛他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在进行一场与命运的豪赌。
他仰起头,将碗中最后一点浊酒灌入喉中,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划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砰”的一声,空碗被重重地扣在石桌上。
一股浓烈的醉意终于如山崩海啸般袭来,卷走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他伏在桌上,意识陷入沉沉的黑暗之前,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成也由天,败也由命……可这天下,究竟该由谁来执棋?”
话音消散在夜风里。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在石桌那只翻扣的空碗上,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像一个无人能解的谜局,也像一只俯瞰着这片大地的、冰冷而无情的眼睛。
远方,夜色与大地相接的地平线上,似乎有某种更为庞大而沉默的力量,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