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了,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死亡的腐朽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董俷坐在榻边,紧紧握着黄劭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褐色斑点的手,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像一根根尖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凝视着黄劭蜡黄的脸庞,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已然浑浊,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公覆,还记得吗?”董俷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在对黄劭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年咱们在陇西,被马家那小子追得跟狗一样,你背着我,硬是翻过了三座山头。你当时说,就算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半分当年的豪气?”
黄劭的眼珠艰难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回应,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微不可闻的“嗬嗬”声。
董俷的眼眶瞬间滚烫,他强忍着泪意,继续道:“还有在临洮,你为了掩护我,一个人挡住了几十个羌人,身上中了七箭,血都快流干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却是问我,缴获了多少匹战马。你这个财迷,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发财……公覆啊,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看着这天下太平,看着孩子们长大,你怎么能……怎么能先食言?”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那些同生共死的岁月,那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情,都化作此刻无尽的悲凉。
他能征服最凶悍的敌人,能让最桀骜的将士俯首,却留不住一个兄弟的性命。
侍立一旁的马真,这位董俷军中资历最老的军医,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主公,黄将军他……积劳成疾,油尽灯枯,五脏六腑都已衰竭,实在是……药石难继了。还请主公……节哀。”
“闭嘴!”董俷猛然回头,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厉声咆哮,“什么药石难继!我不要听!马上去给我请!派人去南阳,八百里加急,不,一千里加急!把张机给我请来!就算是用绑,也要把他给我绑来!我董俷的兄弟,阎王爷也别想这么轻易带走!”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卧房内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狂怒。
马真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不敢违抗,只能躬身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不过是主公绝望之下的挣扎,远水救不了近火,即便张机是神医,也无法起死回生。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高举着一卷火漆密封的竹简:“主公!戍县八百里加急,贾军师密信!”
董俷的心猛地一沉。
戍县,贾诩,八百里加急……每一个词都代表着天大的事。
他缓缓松开黄劭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被中,起身接过密信。
撕开火漆,展开竹简,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却字字千钧。
信中言简意赅:长安有变,李傕、郭汜二人因权势之争已生嫌隙,反目成仇只在旦夕之间。
一旦二人开战,长安必乱,而凉州兵马内耗,正是汉安军西进的天赐良机。
贾诩请求董俷授权,他将相机而动,全权调度驻扎在陇西的汉安军主力。
董俷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紧紧攥着竹简,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边是即将离世的兄弟,一边是关乎整个势力未来的军国大事,巨大的悲痛与沉重的责任同时压在他的肩上,几乎要将他击垮。
但他只用了短短数息的时间,便做出了决断。
他走出卧房,来到外厅,那里,马峤等一众心腹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脸上都带着关切与忧虑。
“传我将令!”董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只是那份沙哑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告诉贾文和,陇西之事,由他全权做主,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我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一道命令,便是将数万大军的指挥权和整个势力的未来都交到了贾诩手上。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命令下达,厅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
马峤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还有一事。如今各乡学已陆续建成,孩童们也已入学。只是……乡学之后,又该如何?总不能让他们读了几年书,又回去种地。若不能与县学有效衔接,只怕……长此以往,百姓会失了信心。”
这个问题如同在紧绷的空气中投下的一颗石子。
董俷眉头紧锁,黄劭的病情和贾诩的急信已经让他心力交瘁,此刻实在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长远规划。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脑中一片混沌。
乡学,县学……如何选拔?
如何晋升?
一个个人影在他脑海中晃过,却抓不住任何头绪。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