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地底石缝中艰难渗出的水滴,缓慢却执着地汇聚。凌弃的身体在叶知秋呕心沥血的调理和塔尔那瓶奇特骨膏的辅助下,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恢复着。虽然距离痊愈仍是遥遥无期,但至少,他每日清醒的时间在稳步增加,眼中那属于凌弃的、锐利而清醒的光芒,也一日比一日更盛。他开始能斜倚着垫子,用更长的时间审视叶知秋和老刘整理出的线索草图,听取更详细的汇报,下达更具体的指令。
营地里的压抑气氛,也因此松动了几分。人们不再只是麻木地等待末日,而是开始在周队和老陈的调度下,进行着有目的的准备工作。有限的武器被反复擦拭、打磨;从废墟和岩缝中搜集到的、可能用得上的零碎——如坚韧的藤蔓、形状合适的石块、甚至某些特定色泽的苔藓(叶知秋提到有些可能具有微弱荧光或刺激性)——都被小心收集起来;伤员们被集中安置,节省出的人手则被安排轮班警戒,或跟随最熟悉矿洞结构的驼铃商会俘虏(在严密看管下),尝试清理西侧塌方区域边缘相对稳固的缝隙,探寻那渺茫的出路。
然而,真正的突破口,却来自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那日,叶知秋正在为凌弃更换外敷的药膏。凌弃胸腹间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的紫黑已褪去大半,新生的嫩肉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在骨膏和药物的作用下顽强地生长、弥合。虽然距离完全长好还早,但这已是了不起的进展。叶知秋小心翼翼地将新的膏体涂抹均匀,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凌弃胸前另一处旧伤——那是在更早之前,一次与北地马匪的遭遇战中留下的箭疤,位置靠近心脏,极为凶险,当时几乎要了他的命。
凌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呼吸略微沉缓了一些。叶知秋知道,这处旧伤在阴湿的地底,也时常会隐隐作痛,只是他从不提及。
“这里还疼吗?”叶知秋轻声问,手指在那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轻轻按了按。
“无妨。”凌弃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睛依旧闭着,但叶知秋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细微紧绷。
她知道他在硬撑,也不再追问,只是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最后一小截珍藏的、有温经通络效果的“老山七”根须,打算切下一点,掺入待会儿要熬的药里。就在她低头翻找小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凌弃随手放在铺位里侧、那个从驼铃商会护卫背囊中一同翻出的、用厚油布包裹的扁平小包。
之前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那卷惊人的羊皮结构图吸引,这个不起眼的小包被凌弃随手放在一边,后来就无人问津了。此刻,在昏黄的油灯下,那油布包裹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暗黄色的、似乎是纸张的边缘。
纸张?在这种地方?叶知秋心中一动。驼铃商会是商队,携带账册、货单、书信不算奇怪,但用油布如此仔细地包裹,还和那卷显然极为重要的羊皮结构图放在同一个背囊里……恐怕不是普通货单那么简单。
她换好药,仔细地为凌弃盖好毯子,然后状似无意地指向那个油布包:“那个……一直没打开看过。或许里面有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地图的注释,或者商队的路线记录?”
凌弃缓缓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凝。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看看。”
叶知秋得到允许,小心地拿起那个油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着几道防水的细皮绳。她解开皮绳,剥开厚厚的、浸过桐油的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本用粗糙但厚实的黄麻纸装订成的册子,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深褐色兽皮,边角已经磨损,但整体保存尚可。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角,用简单的线条,画着一个驼铃的图案——正是驼铃商会的徽记。
叶知秋轻轻翻开封面。里面的纸张泛黄,有些页面边缘甚至有些焦脆,显然有些年头了。书写用的是一种混合了炭黑和某种植物汁液的墨水,字迹因书写者不同而略有差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都清晰可辨,使用的是帝国通用语。
然而,上面记载的内容,却让叶知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不是账册,也不是货单,更不是寻常书信。这竟然是一本药典!或者说,是驼铃商会行商多年,穿行于帝国南北、西境荒漠、北地草原甚至更遥远异域时,沿途搜集、记录、甚至亲自验证过的各种草药、矿物、以及奇特物质的性状、产地、疗效、甚至部分简易炮制方法的笔记合集!
开篇几页,还规规矩矩地记录着一些常见草药的识别和用法,但越往后翻,内容越是奇特,甚至光怪陆离:
“……西漠黑石峡谷,产‘赤磷砂’,色如凝固之血,触之微温,研极细末,可掺入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然性燥烈,用量需慎,多则灼伤肌理,反致溃烂。伴生有‘鬼面蕨’,其汁液腥臭,与此砂同用,可中和燥性,然不易得。”
“北地永冻苔原,有‘冰魄苔’,生于千年玄冰之下,色莹白,触手冰寒刺骨。捣烂外敷,可镇极热之毒,解火燎之痛。然采摘后需以玉器或冰玉匣盛放,见常温暖气则速朽,药性十不存一。”
“南疆瘴林深处,有‘七心蛇纹木’,其木心纹理如盘蛇,有七色脉络。取木心削片,含服,可避瘴气,清心明目。然此木周遭常有异蛇盘踞,毒烈无比,取之甚险。蛇胆亦可入药,与木心同用,据说可解百毒,未曾亲验。”
“东海珊瑚礁盘,偶得‘海髓玉’,色淡蓝,质温润如玉,然极轻。佩戴于身,可宁神安魂,于惊悸、梦魇之症有缓效。研磨内服少许,辅以珍珠粉、龙涎香,可治神魂离散之重症,然药性温和,需久服方见效。此物稀罕,价值连城。”
叶知秋越看越是心惊,这哪里是普通的商队笔记,这分明是一本汇聚了各地奇珍异宝、尤其偏重罕见药材和矿物的宝鉴!其中许多记载,她只在一些极为冷僻的医家杂谈或游方郎中的口述中听说过一鳞半爪,而这里却记录得颇为详实,甚至包括一些简易的炮制搭配和注意事项!这绝不是普通商队护卫或账房先生能有的见识和兴趣!编纂此书之人,必是对医药、矿物乃至各地风物有着极深研究和狂热兴趣的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