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镇的空气粘稠而污浊,混合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河泥腥臭以及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仿佛整座依山而建的镇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溃烂的有机体。狭窄陡峭的石阶两侧,歪歪扭扭的木屋和石屋如同霉菌般攀附在山壁上,窗户大多被木板钉死,偶尔有昏黄的光线从缝隙中漏出,映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诡异涂鸦。
前方的黑衣人脚步无声,黑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如同一个引路的幽灵。叶知秋紧紧抱着凌弃冰冷僵硬的身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韩烈用刀鞘撑着地面,强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地方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比面对腐爪熊和追兵时更加令人不安,那是一种源自环境本身、深入骨髓的恶意。
黑衣人带着他们七拐八绕,避开了一条看似是主街、人声嘈杂的街道,专走阴暗狭窄、堆满垃圾的死胡同和小巷。最终,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木门前停下。木门位于一栋依崖而建的三层石楼侧面,门前挂着一盏昏黄得几乎熄灭的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尘和虫尸。
黑衣人没有敲门,而是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枯瘦、苍白、指甲尖锐得不像人类的手,在门板上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敲击了五下——三长两短,与河边的接头暗号一致。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一条缝隙。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门缝后窥视了一下,目光在叶知秋怀中的凌弃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胸口的灰色结晶上,闪过一丝贪婪和狂热,随即,门被完全打开。
门内是一条狭窄、阴暗、向下倾斜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化学试剂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某种腐败的血肉混合了香料的味道。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一个佝偻着背、穿着油腻长袍、脸上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老者,手中提着一盏更加昏暗的油灯,示意他们进去。
黑衣人侧身让开,冷漠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仿佛他的任务只是带路。
叶知秋和韩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和疑虑。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叶知秋抱紧凌弃,韩烈握紧刀鞘,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甬道。
身后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声音,将他们彻底封死在这地下巢穴之中。
甬道向下延伸,墙壁上渗着水珠,湿滑阴冷。老者提着油灯,佝偻着背走在前面,脚步却异常稳健。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如同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砌火塘,里面燃烧着某种发出幽绿色火焰的、气味刺鼻的燃料。四周墙壁上凿出了一个个壁龛,里面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不明生物器官、以及一些干枯扭曲的、像是人体或兽类残骸的东西。空气中那股草药、化学试剂和甜腥腐肉的味道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火塘旁,一张粗糙的石台上,铺着一张肮脏不堪、沾满各种可疑污渍的兽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俯身在一个冒着气泡的坩埚前,用一根骨棒缓慢地搅拌着里面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液体。
那身影穿着一件宽大的、暗紫色绣着金色蛇形纹路的长袍,身形略显臃肿,长发披散,在幽绿色的火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一张脸。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如同陈年的羊皮纸。一双眼睛细长上挑,瞳孔是诡异的竖瞳,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芒,如同真正的毒蛇。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左半边脸上,从额头到下颌,覆盖着一张雕刻着精细蛇鳞纹路的、不知何种金属制成的半脸面具,只露出右半边脸和那张涂着暗红色、如同凝固血液般唇膏的薄唇。
“蝮蛇夫人。”佝偻老者低声说道,语气带着恭敬和畏惧。
蝮蛇夫人那双蛇一般的竖瞳,直接越过了叶知秋和韩烈,精准地落在了叶知秋怀中的凌弃身上,尤其是他胸口那块灰色结晶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暗红色的薄唇,那舌头竟然也细长分叉,如同蛇信!
“啧啧啧……终于来了。”一个沙哑、带着咝咝气音、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这就是那个……从‘神厌之地’带出来的‘小宝贝’?真是……令人着迷的‘死气’啊……”
她缓缓走近,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昂贵香料和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完全无视了重伤的韩烈和警惕的叶知秋,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直接朝着凌弃胸口的灰色结晶摸去。
“别碰他!”叶知秋猛地后退一步,将凌弃紧紧护在怀里,如同护崽的母兽,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蝮蛇夫人。
蝮蛇夫人的动作一顿,竖瞳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化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哦?脾气还不小。放心,小丫头,我现在还不会弄坏他。这么……‘完美’的标本,可是千载难逢。我只是想……感受一下。”她再次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灰晶。
“夫人!”韩烈强撑着上前一步,挡在叶知秋身前,尽管重伤虚弱,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夜枭带我们来此,是寻求救治。您若不能救他,我们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