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是程家军第三代统领,一张黑红脸膛,行伍气十足。
他接到信时正在校场看新兵练枪,读罢当场骂了林淡一声“这小狐狸”,然后大步流星走进军帐,开始翻点精锐名录。
那一夜,程家军大营的灯火同样亮到三更。
——
腊月廿九,林淡启程北上,除夕夜將在运河舟中度过。
谭治送到码头,將一个包袱塞进林淡隨从手中:“台州土產,不值什么,大人路上尝尝。”
林淡打开一看,是满满一匣烘得乾乾的鱼鯗,还有一小坛自家醃的咸菜。
他没推辞,道了谢,又对谭治郑重一揖:“船厂之事,尽托大人。”
“大人放心。”谭治立在寒风里,鬚髮皆白,背脊仍挺得笔直,“老朽守台州二十年,守得住一座城,便守得住这座船厂。”
船离岸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淡立在船尾,望著码头上那抹越来越小的苍老身影,忽然想起《史记》里的一句话。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他从不信这等宿命论。但此刻他信:
有些火种,埋得再深,只要有一阵风,便能烧穿整片草原。
船向北行,海风刺骨。
舱中,萧传瑛正借著烛光写家书,絮絮叨叨问母亲京中入冬后身子可好、公主府建到了哪一进。
萧承煜、萧承焰兄弟则抱著一卷高总兵送来的《海防条议》,时而蹙眉,时而在纸上勾画。
林淡独坐窗前,望著渐渐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夕阳。
在他身后,台州船厂的第一根龙骨,已经铺下。
在他更远的背后,扬州林氏老宅的书房里,林栋正对著几张绘图凝神。那图纸上画著一尊从未见过的、炮管极长极厚的奇异火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
他看了很久,然后研墨铺纸,开始写信。
写给苏州的毛家,写给松江的顾家,写给常州那位已经二十年不出山的九旬老铁匠。
“林家,愿以三倍工价相酬……”
更远的北方,京城。
皇帝在除夕守岁的更漏声中,再次展开那封来自台州的密报。林淡说船厂已立,谭治可用,明年春可调兵合练。
后年。皇帝在心里默念。后年秋天,或许更晚,或许更快。
窗外的宫城沉浸在万家灯火的暖意中,丝竹声隱约从远处殿阁飘来。他搁下密报,端起已凉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东南望,海天茫茫。
海的那一边,一个未来要在在这世间肆虐数百年的孽渊,终於被纳入了这局棋的劫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