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此刻心头滚烫,眼里发亮。先前只当“射日”是老辈人口中飘著烟尘的传说,哪料真有这一天,竟活生生撞进自己眼前。话音刚落,两人便起身返院,整束行装,只等后羿踏上山径。
偏巧这话被邻桌食客听了去。平日里,谁见后羿不摇头嘆气,背地里喊他“痴汉”如今一听他真要攀高射日,消息像火星溅进乾柴堆,眨眼炸开——
“快瞧啊!那个疯汉真要上山烤太阳啦,还不快去瞅个热闹!”
街头巷尾顿时人影乱窜,呼朋引伴,奔走相告。没多会儿,整条街都空了大半,山道上却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如蚁群涌向峰顶。日头毒辣,石板路蒸腾起白气,连风都热得打蔫。
当眾人气喘吁吁扑到山顶时,果见云凡与后羿已立在崖边。
“怎的来了这么多人一见这阵仗,我手心直冒汗——原以为是件痛快事,如今倒像被架在火上烤,心里直打鼓。”
云凡望著攒动的人头,无奈苦笑。
后羿起初步履沉稳,眼神灼灼;可不知从哪刻起,那股子篤定悄然鬆动。如今四下人声鼎沸,目光如针,他攥著弓柄的手竟微微发紧,肩头也似压了千斤石。
“你自个儿不是说过他们爱叫你疯子,就由他们叫去。你要真被这些閒言绊住脚,怕是连弓都拉不满。”
云凡语气平和,却字字踏实。他知道,旁人早把后羿当笑话看,正因如此,他反倒不必端著,说话坦荡,待他也格外温厚。
听罢这话,后羿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腰背。他抬眼望天——日影正一寸寸挪向正午,按他反覆推演的时辰,烈日將准时悬於头顶正上方。那一刻,天地最窄,距离最近,箭锋所指,便是破局之时。
日轮已悄然攀至中天,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云凡见后羿静立如松,迟迟未动,心口像揣了团火,焦灼得直冒烟,只得一遍遍催促、鼓劲。
“就是现在!你苦练多年,磨弓礪箭,难道真要在这紧要关头收手再看底下——人晒得嘴唇乾裂、孩子瘫在树荫里直喘,田里的禾苗都卷了边!再拖下去,整座山都要被烤成灰了!”
云凡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发了颤,话没说完又抢上前两步,几乎贴著后羿耳畔低吼。
后羿垂眸不语,手指在弓臂上缓缓摩挲,似在掂量天命的分量。良久,他才沉肩、开弓、搭箭,脊背绷成一张蓄满雷霆的硬弓。箭尖刚指向苍穹,四下便炸开鬨笑与讥骂:“疯子又犯病了!”“射太阳怕不是想晒糊涂了!”
他充耳不闻,双臂青筋暴起,腰腿一拧,弓弦拉至满月——“嗖!”一道银光撕开灼热空气,直贯中天。
剎那间,一个刺目的火球骤然崩散,化作漫天金雨簌簌坠落。
人群猛地一静,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落了!真落了——太阳掉下来了!”
山顶上,老人拍腿大笑,娃娃挣脱母亲的手满地乱跑,连瘸腿的老猎户都拄著拐杖跳了起来。大家心里都亮堂:只要再射落几个,暑气退去,溪水复流,粮仓重满,日子就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