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这种深山里的村子,人都挺朴实的吧?我听说山里头的人,虽然穷,但人心好。不像城里,勾心斗角的。”
我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山。
朴实。
我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些人。想起他们跪在庙里,喝白汤,献祭女儿,把活人扔进锅里煮。想起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
“还行。”我说。
老李没听出我话里的东西,继续说。
“我就想啊,等我把老婆的病治好了,攒点钱,也带她到山里住住。听说山里空气好,水也好,养人。我老婆身子弱,要是能到山里养养,说不定就好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笑了一下。
“你们说是不是?”
平安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平安轻轻开口。
“叔叔,你老婆会好的。”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小姑娘。你这话,叔叔爱听。”
他顿了顿。
“你们也要好好的。这深山路不好走,但人心好,不会有事的。”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天没洗的样子。后颈晒得黑黑的,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子都磨毛了。
他是好人。
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他不知道这山里有什么。不知道那些“朴实”的人是什么样。不知道我们回去是去干什么。
他不知道。
这样也好。
车子开了很久。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阳光都透不进来。空气变得潮湿,带着一股腐烂树叶的味道。
老李开始皱眉。
“这路可真够深的。你们那亲戚住这儿?这地方能有村子?”
“有。”我说。
他摇摇头。
“我在这山里跑了好几年,都没见过这么深的地方。你们亲戚怕是独门独户吧?”
“差不多。”
又开了一会儿,路到头了。
前面是一条土路,不,根本不算路,就是林子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车开不进去了。
老李停下车。
“就这儿了。再往前得走路。”
我们下车。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背包,背在身上。平安站在旁边,看着我。
老李走过来。
“姑娘,你们真能行?这林子我看着瘆得慌。要不我送你们进去?”
“不用了。”我说,“谢谢你。”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手机号。你们要是有什么事,或者回程需要人接,就打这个电话。我随时过来。”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担心,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我说。
他摆摆手。
“行了,你们走吧。天快黑了,早点进去早点安顿。”
我点点头,牵着平安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
老李还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他冲我挥挥手。
“姑娘!祝你们平安!”
平安也冲他挥挥手。
“叔叔再见!”
他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很难走,全是乱草和石头。平安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平安,累了就说话。”
“不累。”她说。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姐姐,那个叔叔的老婆会好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几片叶子……能治病吗?”
我也不知道。
那些叶子是从蛛村带出来的。它们长在那种地方,谁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也许能治病,也许不能。也许吃了会死得更快。
但我还是给了老李。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眼睛里的那种东西。那种为了老婆可以豁出去一切的东西。和我爹娘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闺女才六岁。不能没妈。
也许是因为我想做点什么。在这一切结束之前,做点好的事。
“姐姐也不知道。”我说,“但希望有用。”
平安点点头。
“我也希望有用。”
她抓着我的手,继续走。
林子越来越暗了。头顶的树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我开始认路了。
这条路,我走过。
几年前,就是沿着这条路,我往外跑,拼了命地跑。
那时候后头有人在追,。
我们跑了很久,跑到天亮,跑到腿软,跑到差点死掉。
现在我又回来了。
往回走。
平安走得很慢。我能感觉到她在强撑。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但她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跟着我。
“平安,歇一会儿。”
她摇头。
“不歇。天快黑了。”
我看了看四周。
确实,光线更暗了。再往前走,怕是连路都看不清了。
“那姐姐背你。”
“不用——”
“上来。”
我蹲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趴到我背上。
我站起来,背着她往前走。
她比以前更轻了。轻得像一把骨头,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我背着她,感觉不到多少重量,却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贴在我背上。
“姐姐。”
“嗯。”
“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
“骗人。”
我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
“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我笑了一下。
是挺累的。但我不能说。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们终于看见了那个村子。
远远的,在山坳里,有几盏灯火。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鬼火。
我停下来,看着那些灯火。
平安从我背上滑下来,站在我旁边。
“姐姐,那就是……那个村子?”
“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也看着我们。
像一只只眼睛。
我握紧平安的手。
“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