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平安脸上。
她还在睡着。呼吸很浅,但比昨晚平稳。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知道是止痛针的效果,还是休息了一晚的缘故。
我没动,就那么抱着她,看着那些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醒了。
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弯起来。
“姐姐。”
“嗯。”
“你一直抱着我?”
“嗯。”
她往我怀里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
“姐姐,我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她看着我。
“我妈妈住过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鬼婆的房子?”
她点点头。
我想起那座房子。在村子最边上,比我家还偏,比我家还破。小时候我路过几次,从来没进去过。鬼婆这个人,村里人都不愿意提,更不愿意靠近。
但平安想去。
“好。”我说。
我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平安洗了脸,喝了点水,吃了半块饼干。我把背包里剩下的药清点了一遍,止痛针还有三支,止痛片还有小半瓶。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好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平安走在我旁边,走得很慢。但比昨天好,不需要我扶。
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那些热闹的街道、那些胖胖的女孩、那些灯笼和招牌,好像都是昨晚的梦。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路,和两边那些破旧的房子。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
鬼婆的房子。
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木头已经黑得发朽,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茅草也烂得差不多了。墙歪着,用几根木头撑着,好像随时会倒。院子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把路都遮住了。
我拨开那些草,牵着平安往里走。
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我停住了。
草堆里,有一具白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散开的,东一块西一块。头骨滚在旁边,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肋骨散落一地,有几根断成两截。手骨和脚骨混在草丛里,几乎看不清。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平安的眼睛。
但平安比我快。
她拍了拍我的手。
“姐姐,没事的。”
我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着那个头骨。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它。
“姐姐说你是我的妈妈,”
她说,声音轻轻的,“她说你是最爱我的人。我想,你一定想让我抱抱你。”
她抱着那个头骨,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风吹过来。
很大的一阵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那些草沙沙响。平安的头发被吹起来,她的裙摆被吹起来,那些散落的白骨旁边的草,全都被吹得伏下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阵风。
风绕着平安转,吹起她裙角的灰尘,吹起她头发上的草屑,吹起她脸上的汗。然后风慢慢停下来,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忽然觉得,也许鬼婆真的在。
一直都在。
她那么爱平安,怎么可能不守着?
平安抱着那个头骨,抱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放下,站起来。
“妈妈,”她说,“我以后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走回我身边。
我们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白骨,看着那座破败的房子,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草。
过了很久,我牵起她的手。
“走吧。”
她点点头。
我们走出院子,走出那些比人还高的草。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阵风还在。
绕着白骨,绕着房子,绕着那些草。一圈一圈,轻轻地,像在送我们。
平安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
那种很轻的笑。
第二天,村长来了。
他带着五口棺材,还有两袋米,一袋面。
棺材是薄木板钉的,很粗糙,一看就是赶工做出来的。五口摞在一起,用绳子捆着,两个人抬过来的。米和面是那种普通的编织袋,上面印着字,落满了灰。
那些人把东西放下就走了。村长站在门口,叼着烟袋,看着我。
我看着那些棺材。
五口。
三口大的,两口小的。
“谢谢。”我说。
村长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
他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烟雾从他嘴里冒出来,飘到我面前。那股味道,呛得我想咳。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下午还有东西送来。”
“什么东西?”
他没回头。
“嫁衣。”
我的心沉了一下。
“给平安的?”
“嗯。”
“什么时候?”
“三天后。”他说,“三天后,献给蛛神。”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走了。
三天。
平安还能活三天。
我转过身,看着屋里。
平安躺在床上,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呼吸很浅,但很匀。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三天。
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三天,我会一直陪着她。
中午的时候,嫁衣送来了。
是村长亲自送来的。他抱着一只木盒子,走进来,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他说。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件红色的嫁衣。
很像鬼婆当年的那一件,但也不太像。
大红。缎子的,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上面绣着金线的凤凰,从胸口一直飞到裙摆。领口和袖口滚着金边,盘着复杂的云纹。裙摆很长,叠了好几层,每一层都绣着花。
还有头冠。
金的?不是,是铜的。但鎏了金,亮闪闪的。
上面镶着珠子,红的绿的蓝的,假的,但很漂亮。垂下来的流苏也是金线的,一晃一晃。
我看着那件嫁衣,很久没说话。
村长站在旁边,吸着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