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疼。
疼得我想死,想立刻死,想不管不顾地结束这一切。
但我不能。
平安还在。
我不能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整天。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
然后,忽然之间,疼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忽然消失。像有人按了开关,啪的一声,全没了。
我愣住了。
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被绳子绑着,但一点都不疼了。
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舒畅。
不是那种普通的舒服,是从里到外的舒畅。像有一道暖流在身体里流动,流过的地方,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那些累,那些疼,那些伤,全都没了。
我感觉到我的心跳。
咚,咚,咚。
很有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力。像一头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醒过来。
我感觉到我的呼吸。
呼,吸,呼,吸。深长,平稳,顺畅。像山里的风,自由地进出。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它们都在,都好好的。那些伤口,那些疤痕,那些烂掉的地方——全好了。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那些血还没干,但我不在乎了。
花景年走过来,低头看我。
“你可真能忍。”他说,“这种撕心裂肺的疼,没几个人撑得住。”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是佩服?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没想到你真能活下来。”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声。
他端了一碗水过来,扶起我的头,喂我喝。
水是凉的,甜的。我喝了几口,嗓子润过来了。
“开始换魂吧。”我说。
他看着我。
“你确定?你刚挺过一关,可以歇一会儿。”
“不歇。”我说,“平安等不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他解开我身上的绳子。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住。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但我不在乎了。走到平安身边,把她抱起来。
她还在睡着。呼吸轻轻的,嘴角还有那点笑。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平安,姐姐马上来陪你。”
花景年已经把棺材准备好了。
五口棺材,最大的一口放在屋子中央。盖子打开着,里面铺着些干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铺的,可能是花景年弄的。
我把平安放进去。
她躺在里面,穿着大红嫁衣,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个真的新娘子。
然后我躺进去,躺在她旁边。
棺材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但正好,我们能挨在一起。我侧过身,面对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
我闭上眼睛。
“开始吧。”我说。
花景年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我们。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把刀。
很旧,刀刃上有锈。但他拿着,像拿着什么神圣的东西。
他开始念。
古老,低沉,一个一个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像石头落进深潭。
“嗡——嘛——呢——叭——咪——吽——”
不是,不是这个。
是另一种。
“阿——伽——啰——陀——摩——诃——伽——啰——耶——”
他一边念,一边用那把刀在棺材上划。
不是乱划。是有规律的,一笔一划,像在写字。
刀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划痕很深,很深,像要刻进棺材里去。
念了一段,他开始唱。
他唱:
“魂归来兮——莫彷徨——
归去来兮——旧皮囊——
白骨生肉兮——肉生血——
血生魂魄兮——换新妆——”
我听着那个调子,整个人开始发飘。
不是那种晕晕的飘,是那种——好像身体变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飞出去的那种飘。
我睁开眼,看着棺材上面的世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里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慢地,轻轻地。
花景年还在唱。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魂归来兮——莫回头——
归去来兮——旧山丘——
山中千年兮——如一梦——
梦醒时分兮——换春秋——”
我感觉身体更轻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不是疼,不是难受,就是——慢慢地飘起来。
我低头看。
我看见自己还躺在棺材里,握着平安的手。我的脸,白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我又看见旁边的人。
是平安。她还睡着,嘴角有笑。
然后我看见花景年。
他站在棺材旁边,一边唱一边往我们身上撒东西。
他唱:
“魂离体兮——魄离形——
三魂七魄兮——各西东——
西边有路兮——东边有门——
门里门外兮——换死生——”
我感觉自己飘得更高了。
飘到棺材上方,飘到花景年头顶,飘到屋顶都变小了。
然后花景年忽然抬头。
他看着我的方向。
那双眼睛,黑的,深的,直直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飘在半空的魂。
“巫祝。”他叫我。
我想应,但应不出声。
“听我说。”他说,“接下来你要做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要进到平安的身体里去。”他说,“但不是硬进。你要找到她,找到她的魂,然后和她在一起。”
“怎么找?”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出声,但他好像听见了。
“跟着光。”他说,“她身上有光。你顺着那个光去找她。”
光?
我低头看。
棺材里,平安躺着。但我看见她身上有光。很淡,很弱,像一点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她胸口的位置,一闪一闪的。
那就是她的魂吗?
我朝那个光飘过去。
飘进棺材,飘到平安身边。那个光就在眼前,小小的,忽明忽暗,像在等我。
我伸出手——用我这没有形体的手——去触碰那个光。
碰到的一瞬间,我眼前一黑。
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条路。
很长,很黑,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我站在路上。
不,不是站。是飘。我没有脚,但我在移动,顺着这条路往前飘。
路上有声音。
是平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