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战场。
紫红色的天空下,破碎的大地向远方延伸,直至视线尽头。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煞气与混乱的法则波动,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利刃在肺腑间刮擦。
李长生收敛气息,沿著一条乾涸的河床向前掠行。
这是他踏入战场的第三日。
三日內,他遇到过三拨战斗——两拨是不同文明修士的廝杀,一拨是人与异兽的追逐。他都远远绕开,未曾介入。
不是怯战。
是没必要。
初入战场,最重要的是摸清环境、熟悉规则、保存实力。
那些一进来就红著眼四处廝杀的,要么是蠢,要么是自知无望极道、只求在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疯子。
李长生既不蠢,也不疯。
他要的是极道元婴。
为此,他可以等。
——
河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上寸草不生,只有无数巨大的裂缝交错,裂缝中隱隱有虚空乱流涌动。
这样的地形,在战场中比比皆是——曾经富饶的土地,在被某个文明吞噬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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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微微皱眉。
前方三里处,有气息。
不止一道。
而且……很古怪。
不是修仙者的灵力波动,不是魔法师的法力涟漪,也不是图腾战士那种狂暴的肉身气息。
而是一种更加……虔诚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存在,正在被无数人同时信仰、同时祈祷、同时奉献。
李长生想起出发前查阅过的典籍。
神道文明。
以信仰为根基的修炼体系。
神道修炼者不修灵力,不悟规则——或者说,他们修的规则与眾不同。
他们凝聚神性,收集信仰,建立神国,最终点燃神火,成就真神。
相当於修仙者的金丹、元婴、化神……直至真仙。
而在这片战场中,神道文明的金丹境存在,被称为——
神使。
——
李长生隱匿气息,悄然靠近。
三里距离,对於金丹巔峰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
但他用了两刻钟——每一步都踩在裂缝边缘、巨石阴影、法则波动最紊乱之处,將自己完全融入这片破碎的天地。
终於,他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平原正中,一座小山般的巨石顶端,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身著华丽的金色神袍,袍服上绣著繁复的星辰纹路。
他面容俊美,神色虔诚而狂热,双手捧著一枚拳头大小、散发著柔和光芒的晶体,高举过头顶。
——那是神格雏形。
相当於修仙者的金丹。
只是金丹凝聚的是修士自身的道果,而神格雏形凝聚的,是信徒的信仰。
男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诡异的穿透力:
“伟大的晨曦之主,您虔诚的僕人赫尔墨斯,在此向您祈祷……”
“愿您的荣光照耀这片战场……”
“愿您的信徒以异端之血,为您铺就通往至高之路……”
他每念一句,那枚神格雏形便微微闪烁一次,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遥相呼应。
——他在向自己的神明祈祷。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战场中,向自己的神明祈祷
李长生眉头微皱。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祈祷。
这是……献祭。
——
他目光微移,看向巨石下方。
平原的裂缝边缘,跪著三十余人。
不,不是跪著。
是被禁錮著。
那些人——或者说那些存在——来自不同文明。
有修仙者,有魔法师,有图腾战士,甚至还有一名灵族。
他们此刻皆被一道道金色光芒凝成的锁链束缚,跪伏於地,面容扭曲,眼中满是痛苦与绝望。
金色锁链的另一端,连接著那枚神格雏形。
每过几息,便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光芒从一名被束缚者的眉心飘出,顺著锁链,流入神格雏形之中。
那是——信仰。
不,不是信仰。
是强行抽取。
是掠夺。
李长生心中瞭然。
神道修炼者,以信仰为食。但在这片战场中,没有信徒可供他们收集信仰。於是——
他们將对手,变成信徒。
以神术强行抽取对方的神魂本源,转化为信仰之力,供自身修炼。
这比杀人夺宝更加残酷。
杀人夺宝,死了一了百了。
被强行抽取信仰,是在活著的时候,一点一点被榨乾神魂、磨灭意志、沦为行尸走肉。
——
李长生静静观察。
那神使名为赫尔墨斯,金丹巔峰,气息凝实。
他的神格雏形中,已凝聚了相当可观的信仰之力——这意味著,已有至少数十人,被他以这种方式献祭了。
此刻他正在抽取的,是那三十余人中的最后一批。
待这批人彻底被榨乾,他便会带著充盈的信仰之力,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
李长生站在阴影中,看著这一切。
他本该转身离开。
这本就不是他的战斗。
他与这神使素不相识,那三十余人也不是他的同门、亲友、故旧。
在这片战场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也不知道,今日被你救下的人,明日会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谁也不知道,你此刻的一念之仁,会不会在百年之后,成为你所在世界毁灭的根源。
这是诸天战场千万年来,用无数血泪凝成的铁律——
仁慈,是最大的奢侈。
而奢侈者,早已死绝。
——
李长生转身。
迈步。
一步。
两步。
——
身后,一声微弱的呻吟传来。
李长生脚步未停。
——
又一声。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是……他家乡的语言。
修仙文明的语言。
——
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三十余人中,有一个修仙者。
而那个修仙者,此刻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求救的声音。
——
沉默。
风声从裂缝中吹上来,裹挟著虚空乱流的寒意。
李长生依旧背对著那片平原。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
他知道那个声音可能是陷阱。
他知道在这片战场上,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
可他还是转过身。
——
赫尔墨斯感觉到了什么。
他停止祈祷,缓缓转头,看向平原边缘那道裂缝。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青道袍,面容年轻,气息內敛如古潭。正平静地望著他。
——一个修仙者。
赫尔墨斯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被狂热的虔诚取代。
“异端。”他开口,声音中带著某种诡异的共鸣,“你竟敢直视晨曦之主的神使”
李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被禁錮的修士。
三十余人中,有一个修仙者模样的老者。
他此刻已神志模糊,但感知到李长生的目光,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长生读懂了。
那是——
“走……”
老者让他走。
不是怕他连累自己。
是怕他死在这里。
也是怕——將来某一天,自己成为毁灭他世界的凶手。
老者在这片战场上,见过太多。
今日的盟友,明日的仇敌。此刻的同道,彼时的刀俎。
他不敢被救。
他不敢欠这个情。
因为欠下的,总有一天要还。
而他,还不起。
——
李长生看著老者。
他看著那双浑浊却清醒的眼睛,看著那眼中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来”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了出发前,师尊古尘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太弱,弱到任何一方既得利益者,都能轻易將你碾碎。”
弱者。
这三十余人,也是弱者。
而此刻站在巨石上的赫尔墨斯,是强者。
强者掠夺弱者。
弱者被榨乾、被吞噬、被遗忘。
这便是战场的法则。
也是诸天万界运行了亿万年的法则。
——
可若是这样——
那老郡丞的四百年等待,等的是什么
那些在传习所学成、改变命运的散修,改变的是什么
那五十三名第一批弟子,在战场上拼死也要传回情报,为的是什么
——
李长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