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澜沧江支流怒江的这一段江面,在无星无月的今夜,呈现出一种近乎凝滯的漆黑。
江水並非平静,那沉闷的咆哮从未停歇。
捲起的浪花在黑暗中泛出诡异的、磷火般的白沫,旋即又被下一个漩涡吞噬。
离阳女帝的车队,在怒江镇外三里处的驛道旁停驻。
御輦內,一盏琉璃宫灯静静悬著。
光晕柔和,將赵清雪的侧脸勾勒出温润而清冷的轮廓。
她已卸下白日那身繁重的玄黑十二章纹袞服,换了一袭月白常服。
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凤簪固定。
卸去帝王冠冕的她,眉目间少了些许凌厉的威仪,却多了几分不染尘埃的清绝。
如同月下独放的白梅。
輦外,一个沉稳的声音恭敬地响起。
“陛下。”
是离阳礼部侍郎周文正,此次使团的副使。
他四十余岁,面容端正,惯常掛著八面玲瓏的笑意。
此刻夜色遮掩,倒显出几分办差时的审慎。
“前方就是怒江渡口了。”
周文正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地请示。
“臣已命人先去渡口联络船只。”
“今夜江流水势颇急,但渡江应是可行。”
“只是……天色已晚,渡口小镇简陋,陛下是在此歇息一夜,明晨渡江,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御輦內静了片刻。
赵清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落在窗帷缝隙间透进的那一线夜色上。
夜色浓稠。
远处隱约可见渡口小镇零星的灯火,如同睏倦的眼,一明一灭。
她忽然又想起今晨。
想起皇城东门外,那支与己方背道而驰的北境马队。
想起徐龙象策马回望时,那双深褐色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不是臣子对帝王的敬畏。
也不是盟友对伙伴的审视。
那是一种让她极其不適的、仿佛在看一件“迟早属於自己”之物的眼神。
占有欲。
隱秘的、压抑的、却无比炽热的占有欲。
赵清雪缓缓闭上了眼。
那目光仿佛还黏腻地烙在她身上。
让她即使在远离皇城百里之外的此刻,依旧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徐龙象在迎宾阁与她会面时。
明明谈的是北境与离阳的盟约。
是对秦牧的制衡之策。
是刀光剑影的权谋博弈。
可他看她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未免……太重了些。
不是风流好色的轻浮。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渴望。
仿佛她是他早已认定、却暂时无法企及的目標。
这种感觉让她噁心。
更让她警惕。
五年帝王生涯,她见过太多男人的目光。
有敬畏,有算计,有贪婪,有恐惧,甚至有不自量力的覬覦。
但没有哪一种,像徐龙象这般。
如此清醒,又如此狂热。
如此隱忍,又如此……不知收敛。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他错了。
赵清雪睁开眼。
深紫色的凤眸在灯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与冷意。
“不必歇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连夜渡江。”
周文正在輦外微微一怔,隨即躬身。
“是。臣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清雪重新靠回软垫。
目光投向窗帷外那一片深沉的夜色。
怒江的咆哮声隱隱传来,低沉而绵长。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急切。
或许是徐龙象那目光带来的不適,比预想中更加根深蒂固。
又或许……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与李淳风在观星阁顶楼那场简短的对话。
“国师,”她当时问,“你觉得徐龙象此人……可用到何种程度”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
“可用到……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实则每一步都踏在陛下棋路上的程度。”
“但陛下,”老道士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眸望向她,“需当心此人。”
“他心中的执念,已不仅限於北境、权力、復仇。”
“有些东西,一旦生根,便难以拔除。”
她当时只淡淡一笑。
“执念而已。只要有用,朕不介意他存著执念。”
可此刻。
独自在这摇晃的御輦中,远离了皇城的喧囂与权力的博弈。
她不得不承认。
徐龙象那眼神,比她想像的更难摆脱。
它像一根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刺,扎进了她坚不可摧的鎧甲缝隙。
不痛。
但存在。
而且……让她不安。
“真是可笑。”
赵清雪低声自语。
声音轻得几乎被轆轆的车轮声掩盖。
她竟被一个北境世子的眼神,逼得连夜逃遁。
若传出去,怕是离阳朝堂上下都要以为女帝中了邪。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隨即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既然决定渡江,便不必再想那些无谓之事。
她收敛心神,將徐龙象那令人不快的目光拋诸脑后。
片刻后,周文正再次来报。
“陛下,船已备妥。”
他的声音带著办成差事的轻鬆。
“渡口的船行名曰怒江帮,是本镇最大的船帮。”
“此前咱们渡江北上,用的也是他们的船。”
“船老大听闻是离阳使团要用船,十分殷勤,已將最大最稳的那艘楼船收拾妥当,隨时可以启航。”
“怒江帮”
赵清雪淡淡重复。
“是。”
周文正解释道。
“此帮在怒江上下游颇有些势力,掌控了数个重要渡口的船只与码头。”
“虽是江湖帮派,但与当地官府关係融洽,行事也规矩。”
“臣已查验过,船只无碍,船工也都是熟手。”
赵清雪微微頷首。
区区地方帮派,还不值得她费神。
“那就出发。”
“遵旨。”
离阳使团的车队再次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