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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子猛地抬头。
他太熟悉这种笑了。
在三千界域的万象神都,在浮生界的古灵城,在归墟的废墟上,每次有人在张默面前装大尾巴狼的时候,张默就是这个笑法。
“笑什么”黑衣男子的嘴角微微往下拉了一分。
张默止了笑,擦了一下眼角。
“你方才那套说辞,不错。排练了多久”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
“我给你拆一下啊。”张默把手揣进袖子里,姿態鬆散得像是在街边侃大山。
“第一,你来的时间不对。”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说你是本体,我是你扔出来的分身。行,就算这个逻辑成立——你一个本体,为什么不在我最弱的时候来为什么不在我还在三千界域当乐子人的时候来为什么要等到我凑齐了彼岸碎片、打穿了归墟、灭了长生殿之后才冒出来”
张默收了一根手指,换了第二根。
“第二,你的措辞不对。你管彼岸之心叫我的东西,要我还给你。一个真正的本体来收回自己的碎片,用还这个字你是在討价还价,不是在收回。因为那玩意儿本来就不是你的。”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也是最蠢的一条。”
张默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如果真是我的本体,你不会站在裂缝外面跟我废话。”
“你会直接动手。”
“因为我就是这种人。”
黑衣男子的表情变了。不大,但张默看到了。
他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在虚张声势。”
“呵。”
张默从袖子里抽出手,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透明短剑。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短剑出鞘。透明的剑身上,至宝阁的白光和彼岸的七彩光泽交匯流转,照亮了整座广场。
“你既然是本体——你来这里干嘛”
黑衣男子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自然是要回……”
“你来要碎片。”张默打断了他,“一个本体,要自己分身身上的碎片。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张默往前走了一步。
“意味著你拿不走。你要是能直接拿走,你不会开口。你开口,是因为你需要我主动交出来。你需要我相信你的故事,你需要我的道心动摇,你需要我自愿把彼岸之心让出去。”
“因为你强取不了。”
黑衣男子的左眼跳了一下。
张默持剑,《平乱诀溯源》在剑身上转动。
灰金色的火焰从剑尖渗出,朝著两人之间的虚空蔓延。火焰经过之处,一条条细如蛛丝的黑色线条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因果线。
黑衣男子刚才讲述的那个“你是我的分身”的故事,每讲一句,就在两人之间织上了一根因果线。无数根因果线叠在一起,已经把张默和黑衣男子的命格缠得密密麻麻。
如果张默真的信了这个故事——
这些因果线就会变成锁链,把他的彼岸之心从道海里拽出来,送到对面那个东西的手上。
“好精妙的手段。”
张默的剑横扫。
溯源之火將所有因果线在同一时间烧断。
黑色的丝线在灰金色的火焰中断裂、消散,化作虚无。黑衣男子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脚下的岩石碎了一圈。
因果联繫被斩断了。
“痛吗”张默收剑,剑尖朝下。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烟。
“不是本体、也不是分身。”张默的脚步朝著裂缝的方向移了两步,“你是那个裂缝底下的东西用我的信息编出来的壳子。记忆是编的,身体是凝的,连气息都是从裂缝里抽出来的残余信號现拼的。”
“编得挺像。但你有个致命的问题——”
张默的短剑抬了起来。
“你演不出我嫌麻烦的那股劲儿。”
黑衣男子的脸在这一刻完全变了。
那张和张默一模一样的面孔扭曲了。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是因为维持这张脸的力量在溯源之火的反噬下出了故障。脸颊的线条开始错位,鼻樑歪了,左眼比右眼高了两寸。
裂纹在他全身蔓延。
但压迫感没有减弱。
相反——
在偽装被拆穿的瞬间,黑衣男子身上的气息暴涨了一截。之前那种温吞的、润物无声的威压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骨的杀意。
“行。”
黑衣男子的声音变了。不再和张默一样,而是变成了一种沙哑的、带著迴响的低频共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的。
“既然装不下去了——”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裂纹撕开,整条手臂从肘部以下化成了漆黑的雾气,雾气中有无数张人脸在翻滚尖叫。
“那就硬来。”
黑雾炸开。
整座广场被漆黑的浪潮淹没,黑雾裹挟著来自深渊的死寂法则朝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法则凝固,空间冻结,连光都被吞掉了。
冥子的万魔之胎在甲冑底下发出了哀鸣,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朝后退了两步。
上官祁的太初神剑出鞘了——剑身上的起源法则在黑雾面前像是烛火遇到了颶风,剧烈摇曳。
“全部退开!”
张默的声音穿透了黑雾。
他踏步。
不是麒麟踏天步。没有任何具名的神通,就是很普通的一步,从广场中央迈进了黑雾的核心。
但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身上发生了变化。
灰金色。
不是永恆之火,不是彼岸光泽,是两者融合后產生的、他在归墟血池中觉醒的那种琉璃色光芒被进一步压缩后呈现出的战甲形態。
光从皮肤——灰金色的纹路像是烙铁烫上去的一样,一寸一寸在皮肤表面成形,最终覆盖了全身,构成了一套没有任何装饰的、紧贴肌肉线条的薄甲。
永恆境后期极巔的全部修为,加上彼岸之心觉醒后赋予的通透之力,灌入了一柄剑。
透明短剑。
张默握著那柄至宝阁化成的短剑,剑身上白光流转,映出了黑雾中那张已经完全扭曲的面孔。
“哪怕你说的是真的。”
张默开口了。声音从灰金战甲的缝隙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黑雾中砸出了一个透明的空洞。
“哪怕我真是一块从禁忌之海里捞出来的边角料。”
剑抬了起来。
“那也是能取你命的边角料。”
一剑劈下。
这一剑用了《平乱诀溯源》的框架,但填充的力量已经不是单纯的永恆之火。
彼岸之心在道海深处全力运转,七彩的光芒从道海蔓延到经脉,从经脉涌入手臂,从手臂灌入剑柄,最终匯聚在那柄只有一尺多长的透明短剑上。
剑光斩入黑雾。
没有声音。
黑雾从正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左半截往左散,右半截往右散,中间露出了黑衣男子——或者说那个东西——的真实形態。
不是人。
一团由无数张面孔拼接而成的黑色聚合体。面孔大小不一,表情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被黑色的黏膜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大致人形的轮廓。
每一张面孔都在动。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闭著嘴一声不吭。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