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太大,像要把皇城里的血腥味冲乾净。
朱允熥提著那把卷了刃的雁翎刀,踩著御道积水,一步步逼近奉天殿。
他没穿甲。
那一身染透了紫血的山文甲被扔在东宫,身上换件杏黄色的圆领常服。
那是父亲朱標生前的旧衣。
衣服太宽大,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袖口长出一大截,衣摆拖在泥水里,吸饱了脏水,沉甸甸的。
“这就对了。”
父亲背不动的仁义,这件衣服全记著。
身后,蒋瓛死死按著嘴里塞满破布的朱允炆和吕氏。
两人像两条死狗,在泥水里拖出长长的痕跡。
“三爷……”
蒋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有点抖。
前面就是奉天殿,大明的心臟。
那里面透出的寒气,比外面的惊雷还渗人。
朱允熥脚下一顿,停在丹陛之下。
那两扇正门沉闷地向两侧拉开。
没有太监高喊,没有武士列队。
只有一股子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槛內站著的,不是皇帝。
是一头刚真正醒过来的老老虎。
朱元璋披头散髮,身上套著那件隨他打下江山的旧铁甲。
甲片发黑,但这身破烂穿在老人身上,硬是撑起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煞气。
爷孙俩,隔著雨幕对视。
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死死钉在朱允熥身上。
准確地说,是钉在那件杏黄色的袍子上。
朱元璋呼吸粗重起来,胸甲隨著胸膛起伏,咔咔作响。
他大步跨出大殿,根本不管漫天暴雨,几步衝到朱允熥面前。
那只掌管天下生杀大权的手,颤抖著伸出来,抓住朱允熥的袖口。
湿的,凉的。
还有血的黏腻感。
“你……”
朱元璋带著哽咽之声:“熥儿,你穿这身来见咱”
“你是嫌爷爷的心不够疼吗!”
这是诛心。
比那一沓写著“附子”的毒方,更让这头老龙痛彻心扉。
朱允熥没躲。
他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袖口上摩挲,低头看著自己这一身滑稽的装扮,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爷爷。”
少年的声音穿透雨声。
“这衣服大吧”
朱元璋咬著牙,眼眶红得要滴血,死撑著不肯让泪流下来:“大……大……”
“是大。”
朱允熥拽住袖摆,语气冷硬。
“爹这辈子心太宽,手太软。”
“他想感化文官,想兄友弟恭,想家和万事兴。”
朱允熥抬头,眼中燃著西楚霸王般的烈火。
“结果呢”
“这身宽仁的袍子,没护住他的命!”
“这满朝的仁义道德,也没护住他的妻儿!”
“他讲规矩,別人就餵他毒药!他讲道理,別人就拿刀子捅他后心!”
撕拉——!
朱允熥右手发力,那截拖在泥水里的锦缎衣摆,被生生撕下来。
他將那块烂布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片脏水。
“既然爹的衣服太乾净,装不下这世道的脏……”
“那就让我来穿!”
“脏了,那就脏到底!”
雁翎刀猛地举起,刀尖直指苍穹,血水顺著血槽滑落,滴在朱元璋的铁甲上。
“爹不忍心杀的人,我来杀!”
“爹下不去的手,我来下!”
“爹那一辈子没讲通的道理,我用这把刀,帮他跟这天下重新讲一遍!”
轰隆!
惊雷炸响,把爷孙俩的脸照得惨白如铁。
朱元璋怔怔看著眼前的少年。
那个唯唯诺诺的孙子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头嗜血的狼,同年轻时在尸山血海里狂笑的自己一般模样。
“好……好啊……”
朱元璋忽然张开嘴,两行老泪顺著沟壑的脸滑进鬍鬚。
他张开双臂,死死抱住朱允熥。
铁甲硌人,但这怀抱烫得嚇人。
“像咱!真他娘的像咱!”
朱元璋的大手用力拍著孙子的后背,哭声里带著狰狞的笑。
“你爹是个好人,但他镇不住这群吃人的鬼!”
“咱一直愁这大明以后怎么办,现在好了……”
朱元璋鬆开手。
“熥儿,你这股疯劲儿,隨咱!”
“既然要讲道理,那咱们就去讲!”
老皇帝转身,一把夺过太监手里那把生锈的长刀。
鏘!
锈刀出鞘,杀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