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被踹得翻了个滚,后背撞在墙根上。
他没叫,也没躲,只是木然地重新翻过身,继续向北爬。
膝盖早就磨烂,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
裤子被血水浸透,又沾满尘土,硬邦邦地裹在腿上像层铁皮。
一条野狗凑过来,闻到血腥味,张嘴想咬那块烂肉。
“滚!!”
赵铁柱骤然转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野狗被嚇得夹著尾巴呜咽一声,逃进黑暗。
人不如狗。
在这繁华京城,他赵铁柱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不知爬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一座威严的朱红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高耸的门楼,两尊齜牙咧嘴的石狮子,还有那面掛在侧面的、硕大一架牛皮大鼓。
登闻鼓。
太祖爷立的规矩,凡有大冤,可击此鼓,直达天听!
赵铁柱看著那面鼓,眼眶里滚出一滴浑浊的泪。
那是命。
是他拿全家性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希望。
“站住!哪来的疯子府衙重地也是你能乱闯的”
两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打著哈欠走出来,看见地上这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眉头跳动。
“去去去!要死死远点!別大清早给老爷添堵!”
一名衙役抬起棍子,就要往赵铁柱身上捅。
赵铁柱没退。
他猛地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猛拍地面。
“拦住他!!”衙役大惊。
晚了。
赵铁柱根本没想站起来敲鼓。
他衝到那面大鼓下的石台上,甚至没去拿鼓槌。
他把头扬起,脖颈青筋暴突如蛇,对著那面紧绷的牛皮鼓面,狠狠撞上去!
“咚!!!”
这一声闷响,沉重,压抑,带著骨头撞击的颤音。
是用头骨去撞牛皮的声音。
鲜血瞬间染红了鼓面,顺著鼓架往下淌。
赵铁柱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没停。
一下。
“咚!!”
“冤啊!!!”
两下。
“咚!!!”
“大老爷救命啊!!!”
三下。
那声音是在拿命去砸这世道的门。
鲜血飞溅,溅在那两尊石狮子的脸上,让那死物看起来都多几分狰狞。
……
“升——堂——!”
惊堂木一拍,震得公堂上的灰尘都在抖。
应天府尹宋翊黑著一张脸,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昨晚他在小妾房里折腾半宿,这会儿头疼欲裂,被这催命似的鼓声吵醒,肚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带上来!”
隨著一声威喝,两名衙役拖著赵铁柱,把赵铁柱扔在大堂中央。
赵铁柱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他只能眯著缝,看著高台上那个穿著官服的身影。
那是天。
是这应天府的天。
“草民……草民赵铁柱……叩见青天大老爷……”
赵铁柱用手肘撑地,断腿在地上拖动,声音听得人牙酸。
“大胆刁民!”宋翊嘴角抽动,但是官威十足:“大清早击鼓鸣冤,若无天大冤情,按律先打三十杀威棒!”
“冤……天大的冤啊……”
赵铁柱抬起头,那张脸混杂著血污、泥土和黑灰。
“草民……家住城南……昨夜……恶霸马三闯入家中……为逼债……打断草民双腿……踢死草民七十岁老娘……还抢走了……抢走了草民唯一的儿子……”
一边说,一边磕头。
每磕一下,地上的血跡就晕开一圈。
“草民爬了一夜……家里被烧了……娘的尸首也被烧了……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把儿子给草民抢回来啊!!”
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堂外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听到这惨绝人寰的遭遇,一个个指指点点,面露不忍。
“太惨了……”
“马三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宋翊听著外面的议论,再看堂下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赵铁柱,肚里的火气消了些,眼珠子转了转。
杀人、纵火、抢孩子。
天子脚下,这是重罪。
但这马三不过是个地痞流氓,若是办了他,既能平民愤,又能给自己挣个“断案如神”的好名声。
如今太孙监国,正愁没政绩露脸,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枕头!
宋翊捋了捋鬍鬚,惊堂木再次一拍,声音里多几分浩然正气。
“岂有此理!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徒!”
“来人!速速签发海捕文书,去城南捉拿马三归案!本官要……”
“大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打断宋翊的豪言壮语。
一直站在宋翊身后的师爷,此时悄无声息地凑上来。
他弯下腰,借著给宋翊倒茶的功夫,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