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按住蒋瓛。
蒋瓛身子一僵,顺著那只手看去。
按住他的是朱允熥。
“殿……殿下”蒋瓛喉咙发乾。
朱允熥没看他。
那双重瞳死死盯著地上哆嗦的赵铁柱,还有那具被缝著诡异笑脸的“童子灯”。
“你的衣服不行。”
蒋瓛愣住:“这可是斗牛服,陛下的恩典……”
“脏。”
朱允熥指了指蒋瓛袖口那几块暗红色的斑。
“那是詔狱里的血,煞气太重。这孩子太小,怕嚇著他。”
蒋瓛的手抖了抖,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是啊。
锦衣卫是啥
是活阎王,是朝廷养的恶狗。
哪怕心是热的,但这层皮,终究带著阴气。
“让开。”
朱允熥推开蒋瓛,走到赵铁柱面前。
“咔嚓。”
一声脆响,脖颈下的金丝甲扣直接崩开。
“殿下!不可啊!!”
后头,礼部侍郎张智嚇脸白得没有血色:“这是亲王宝甲!代表皇家威仪!岂能盖在一介……”
朱允熥回头。
就一眼。
张智剩下那两个字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那目光全是压抑不住的杀意。
“一介什么”
朱允熥手没停。
“哗啦——”
几十斤重的护肩砸在地上。
紧接著是护心镜、胸甲、腰封。
“你想说一介草民还是一介贱籍”
每问一句,就卸下一块甲。
“当!当!当!”
甲片砸在青石板上的动静,震得张智两腿发软,直接跪地,屁都不敢放一个。
最后。
朱允熥脱下最里头那件绣著团龙纹的黑色锦袍。
这个时候。
大明皇孙光著膀子,站在深秋的寒风里。
少年精壮的身板上横七竖八全是旧伤疤,那是他在宫里忍气吞声十几年换来的“勋章”。
朱允熥双手捧著还带著体温的锦袍,慢慢蹲下。
赵铁柱傻了。
这个一辈子只知道扛大包、见著个芝麻官都要磕头的苦力,脑子里一片空白。
“殿……殿下……”赵铁柱想缩手,手上全是血和泥,脏得要命:“別……別脏了您的……”
“你是这孩子的爹。”
朱允熥伸手托住那只烂得不成样子的手掌。
热流顺著掌心,直接烫到赵铁柱的心窝子。
“我也是个没了爹娘的孩子。”
朱允熥看著他,眼里的杀气散了,只剩下一片让人想哭的平静。
“咱大明的爷们,护不住孩子是咱没本事。但孩子走了,要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那就是这大明朝没本事!”
这话,砸得人心口生疼。
高台上。
朱元璋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
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里不知啥时候蓄满泪,模模糊糊地盯著那道光膀子的背影。
“盖上吧。”
朱允熥展开锦袍。
黑色锦缎,金线龙纹。
在这满地血腥的午门广场上,华贵得刺眼。
动作极轻。
锦袍一点点盖住小石头的尸体。
盖住了那双死不瞑目的假眼,盖住了被缝合的笑脸,也盖住这世间最丑陋的罪恶。
“若阎王爷问起来……”朱允熥低声呢喃:“就说是大明朱家子孙送行的。在那边別怕,没人敢再欺负你。”
广场上几万人,此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铁柱看著被锦袍盖住的“儿子”。
原本黑黢黢、油腻腻的尸体,此刻看起来竟是那样的尊贵。
“咚!”
赵铁柱一头磕在地上。
“殿下……”
刚才用牙拔钉子都没哼一声的硬汉,此刻嚎啕大哭。
“俺替俺儿……谢殿下!!谢殿下恩典啊!!!”
这一声哭,引动所有人的情绪。
“谢殿下恩典!!”
屠夫扔了刀,跪下。
“谢殿下!!”
石匠老张跪下。
紧接著,成片跪倒。
几万名百姓黑压压跪一地。
他们不懂朝堂博弈,他们只看见,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孙,脱光自己,去给一个苦力的儿子裹尸体。
这就够了。
这就是天!
朱允熥站起身。
没甲,没衣,赤膊迎风。
但他身上的气势,比刚才穿著鎧甲时还要恐怖十倍。
朱允熥转身。
重瞳里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焚天灭地的黑火。
他不远处,孔家人已经挤成一团。
孔訥看著朱允熥那光膀子的背影,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跑!
必须跑!!
这疯子真会杀人的!
二品大员杀了,亲王甲脱了,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
“蒋指挥使!”孔訥拼命往锦衣卫身后钻:“快!护送我进宫!我要见太祖爷!我有免死铁券!我是圣人之后!!”
“圣人之后”
朱允熥笑得狰狞。
他捡起地上那把还在滴血的雁翎刀,一步步朝孔訥走去。
“乡亲们。”
“刚才赵大哥拔钉子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刀尖指向那十八盏在风里晃荡的人皮灯笼。
“大明律,杀人偿命。”
“可这帮畜生,杀了几十个孩子,剥了几十张皮,却还能拿著什么免死铁券、圣人招牌跟我谈条件,谈祖制。”
朱允熥高举起刀。
“我就问一句!”
“这所谓的圣人,到底是护著好人的神,还是吃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