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
“十……十二……”
孔三笑了。
“十二,不小了,能用了。”
他蹲下身,用那只戴金扳指的手,看在陈老根一眼。
“你家的孩子快烧死了。再没药,估计真的挺不过去。”
陈老根拼命点头:“是啊大老爷!救命啊!”
“孔家最讲救命。”
孔三站起身。
“正好,府里大少爷缺个倒夜壶的丫头。”
“把你闺女签了,死契。”
“我给你两斗米,外加一副上好的退烧药。这买卖,划算吧”
死契!!
这就是卖断了。
进了那个门,是生是死,是被人玩死还是打死,跟这世上再没关係。
“爹……”
身后,陈婭嚇得整个人绷紧,紧紧拽著陈老根的破衣角,小手凉透了:“爹……我不去……我也怕……”
陈老根整个人晃得厉害。
一边是快断气的独苗孙子,一边是心头肉闺女。
这哪是做买卖
这是拿钝刀子割他的肉啊!
“大老爷……能不能……换个活契”陈老根苦苦哀求著:“以后有了钱,俺来赎……”
“活契”
孔三嗤笑一声。
“想屁吃呢”
“现在满大街都是卖儿卖女的!要不是看这丫头还算乾净,老子稀罕要”
“就一句话,签不签”
“不签带著你那死鬼孙子滚!看著晦气!”
孔三转身要走。
陈婭也在看他。
那双大眼睛浸满了泪,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懂事。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鬆开一直拽著爹爹衣角的手。
“爹……你签吧。”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狗蛋不能死……哥嫂都没了,咱家就这一根苗了……”
崩——!
陈老根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啊!!!!”
他仰著脖子,发出一声惨嚎,悽厉刺耳。
“签!!”
“俺签!!”
他爬到桌子上,死命抓著那一斗霉米,就把这当成闺女的命。
指印按下。
红得刺眼。
“来人,带进去洗刷乾净,晚上给少爷送屋里去。”
孔三满意地弹了弹契约,两个家丁衝上来,拖著陈婭就往门里走。
“爹!!爹!!”
陈婭终於哭出声:“照顾好狗蛋!爹!!”
“婭儿!!”
陈老根想追,被几个家丁乱脚踹回来。
“拿著你的米和药!滚!”
“再敢这就是找死!”
咣当!
朱红大门沉重地关上。
陈老根趴在雪地里,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冷眼。
他手里攥著那包药。
打开一看,几根乾枯的草根,还有一团乌黑的药渣子。
这就是救命药。
他又打开米袋。
抓了一把,手里全是硌手的石子,发黑的霉米散发著臭气。
这就是他卖了闺女换回来的“圣人恩典”。
“嘿……嘿嘿……”
陈老根笑了,眼泪混著鼻涕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抓起一把掺满沙子的生米,塞进嘴里,用力嚼。
“咯嘣!咯嘣!”
那是牙齿被沙石崩断的声音。
嘴里全是血,那是刚才被他自己嚼烂的。
但他不觉著疼。
哪还有心疼啊
“吃……吃啊……”
“这是你姑姑拿命换的……”
“这是圣人赏咱们的……”
“吃饱了……就不疼了……”
周围几千號灾民看著这一幕,全都没了声。
只有风在刮。
颳得那头顶上“孔府”匾额下的金字招牌哗哗响。
那上面写著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仁、义、礼、智、信。
。。。。。。。。。。。
风把破门板颳得呼噠呼噠响。
陈老根是用膝盖爬进屋的。
太冷了。
可他怀里揣著那包药,还有半袋子米。
这是闺女换来的。
是拿婭儿那身一百斤不到的肉,换回来的命。
“狗蛋……爷回来了。”
陈老根哆嗦著把破门板顶上,又搬了块石头抵住。
屋里黑,只有墙角那个灶台还透著点亮光。
那是他走之前,扒了半个屋顶的茅草塞进去烧的,火早就灭了,就剩下点红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