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大筐森森白骨,就这么赤裸裸地倒在雪地里。
旁边堆著的,是无数张泛著黑血的死契当票。
李景隆怀里的陈婭已经哭不出声了。
“都看清了吗”
朱允熥走到竹筐前。
这里头装的不仅仅是骨头,是锦衣卫从孔府地窖那些耗子洞里,一点点抠出来的“遗物”。
“咣当!”
一脚踹翻。
那只纳著千层底、沁满了黑血的虎头鞋滚出来。
那块还留著针脚、没绣完的红肚兜飘在泥水里。
那个用枯草编的、穷人家孩子唯一的玩具蚂蚱,断成了两截。
每一件,都是一条没长大的命。
“那是俺家二妮的鞋!!”
人群里,那个穿著烂棉袄的老妇人疯了。
她连滚带爬扑进雪窝子,死死抓起那只虎头鞋。
鞋底歪歪扭扭绣著个“福”字。
那是她亲手缝的,说是送进孔府享福,结果送进了鬼门关。
“管家说二妮胖了……说她过得好……”
老妇人猛地抬头,死盯著高台上的孔公鉴,那眼神比饿狼还凶,要吃人。
“鞋在这,人呢!你把俺家二妮还给俺!!!”
孔公鉴被这眼神嚇得往后蹭了一步,嘴却比死鸭子还硬:
“贱民!那是她福薄!得急病死的,本公子是好心超度……”
“放你娘的屁!!”
一个满身油腻的屠夫撞开人群衝出来。
他双眼通红,指著地上的草编蚂蚱,浑身的肉都在抖。
“那是俺儿子的!才六岁!你们说他是童子命,要进府给圣人点灯!”
“昨天俺还在后门听见他哭!今天就剩这个了!”
屠夫拔出腰间的剔骨刀,刀尖指著孔公鉴的鼻子。
“点灯是用俺儿子的油点灯吗啊!”
越来越多的百姓认出地上的东西。
“那是翠儿的肚兜!”
“那是俺给狗剩打的长命锁,俺攒了三年的鸡蛋钱啊!”
哭声连成一片,把这孔庙几百年的虚偽金粉,冲刷得乾乾净净。
什么圣人什么教诲
都是吃人的嘴!
“吃人的畜生!”
“还我儿子命来!”
“什么狗屁圣人!这是魔窟!!”
几千名百姓像被逼入绝境的野牛群,红著眼,开始往前涌。
布政使陈迪嚇得魂飞魄散,拼命扯著脖子上的绳索尖叫:
“拦住他们!我是二品大员!这群刁民要造反!快杀光他们!!”
周围的黑甲骑兵纹丝不动。
甚至有几个兵卒,手里的刀柄握得嘎吱作响,眼里的恨意不比百姓少。
“朱允熥!!”
孔公鉴看著那张张要吃人的脸,终於慌了。
“你疯了吗!这是纵容暴民!这是毁了儒家道统!天下读书人不会放过你的!!”
朱允熥笑了。
“道统”
他指了指台下的屠夫,指了指那个抱著虎头鞋哭晕的老妇人。
“孔大公子,睁眼看清楚。”
“这就是天。”
“孔家书里写的『民为贵』,你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朱允熥猛地转身,双手张开,拥抱这漫天风雪和无尽怒火。
“孤,大明皇孙朱允熥,今日在此立誓!”
“大明律管不了的,孤来管!”
“大明刀杀不了的,孤来杀!”
“今夜,没什么二品大员,也没什么衍圣公!”
“只有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话音刚落。
“杀!!!”
屠夫第一个衝上台阶,手里的剔骨刀狠狠扎进孔公鉴的大腿,直接捅个对穿!
“啊!!!”
孔公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別动刀子!脏了刀!”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用石头!砸死这帮畜生!”
“嗖——!”
一块硬得像铁的冻土坷垃,呼啸著砸在陈迪的脑门上。
“砰!”
陈迪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仰面就倒,额头上瞬间鼓起个血包。
紧接著,是铺天盖地的“雨”。
扫帚、鞋底子、瓦片、冰块……那是百姓几百年的血泪,狠狠砸向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
“砸死他们!!”
“给二妮报仇!!”
场面彻底失控。
青州知府马飞兴抱著脑袋在地上乱滚:“別砸了!我是知府!我还施过粥……”
“呸!那是泔水!”
一个壮汉搬起一块十几斤重的青砖,狠狠拍在马飞兴的后背上:“俺娘就是喝了你的掺沙粥噎死的!!”
“砰!!”
马飞兴一口老血喷在雪地上。
李景隆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天灵盖都在发麻,那种畅快感直衝脑门。
人群外围,老儒生孙德友呆呆站著。
手里的《论语》掉在泥水里,被千人踩,万人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