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养父母”三个字,季夏的眼泪终於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將今晚在餐厅发生的事,以及长期以来压抑的感受说了出来。
林院长安静地听著,脸色越来越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门卫老张拿著冰袋和药膏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林院长拿起用毛巾包好的冰袋,示意季夏敷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季夏红肿的脸颊稍微好受了一些,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她低著头,不敢看林院长的眼睛,害怕看到失望。
“孩子,”林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严厉,更多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复杂的情绪。
“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打人不对,无论什么理由,尤其当眾打孩子耳光,更不对。”
季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句话,而微微鬆动。
“但是,”林院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季夏啊,你有没有想过,跟你养父母好好、心平气和地谈一次”
季夏抬起泪眼,有些不解地看著林院长。谈怎么谈他们从来不听她说话。
林院长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但从你刚才说的,还有当年我们了解的情况来看,你爸妈,他们送你读书,供你吃穿,至少在物质和受教育机会上,是尽了抚养责任的,你可能觉得压抑,觉得他们只看重你的成绩,把你当工具……但孩子,你得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被领养出去的孩子,境遇远比你要……艰难得多。”
林院长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想起了许多往事:“有的孩子被领养后,很快又被送回来,因为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有的被当做免费劳动力,早早輟学打工;甚至……还有遭遇更不幸事情的,相比之下,你能一路读到重点高中,成绩优异,至少说明他们在培养你成才这件事上,是投入了资源和期待的,虽然他们的方式可能让你窒息,他们的动机可能掺杂了私心。”
季夏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养父母在吃穿用度上,的確从未苛待过她,甚至可以说比许多普通家庭还要好些。
她应该感恩,不应该任性,院长阿姨说的对,她已经拥有的,比福利院其他孩子多太多东西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院长阿姨。”季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浓重的疲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好好谈,他们从来不听我的想法,只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
“这需要一个过程,也需要技巧,慢慢来孩子。”林院长拍了拍她的手,“今晚你先什么都別想了,好好在这里睡一觉,明天,我会试著联繫你的养父母,和他们沟通一下,至少,今晚动手和说那些伤人的话,他们必须意识到错误,也必须给你一个道歉,其他的,我们再慢慢看,好不好”
季夏看著林院长关切而坚定的眼神,那颗在寒风中飘摇无依的心,终於找到了一小块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边。
她点了点头,虽然对未来依然迷茫,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来,我带你去休息的房间。”林院长起身,领著季夏走出值班室,来到旁边一间乾净整洁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套简单的桌椅,被褥都是洗得发白的乾净棉布。
“这里平时是给偶尔来帮忙的义工住的,今晚你先將就一下,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別想。”
“谢谢您,林院长。”季夏真心实意地道谢。
“傻孩子,这里永远是你的一个家。”林院长摸了摸她的头髮,嘆了口气,“快休息吧。”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季夏一个人。
她脱掉外套和鞋子,和衣躺下,身心俱疲之下,几乎是沾枕头就陷入了不安稳的睡梦中,脸上依旧带著红肿,心里依旧压著巨石,但在这个狭小却安全的房间里,她终於可以暂时卸下一点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