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公交车在暮色中驶入盘山公路。
欢欢和乐乐挨在一起睡著了,乐乐的头靠著欢欢的肩膀,欢欢的手始终攥著妹妹的衣角,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完全黑下来。
“醒醒,到了。”
女人推了推两个孩子,欢欢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零星几盏灯,她下意识搂紧了怀里的洋娃娃。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吗”
“嗯,下来吧。”
乐乐揉著眼睛,被欢欢牵著手,小心翼翼地踩在陌生的泥土地上。
空气里有股尿骚混合的味道,不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她们跟著夫妻俩走了十几分钟土路,终於在一栋黑黢黢的土坯房前停下。
女人摸黑打开堂屋的门,拉亮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光线下,破旧的桌椅、糊满旧报纸的墙壁、角落堆著的杂物一览无余,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有些潮湿。
“这就是咱家了。”女人说,“今晚先凑合睡,明天再收拾。”
欢欢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之前说的大院子,也没有看到属於自己的小床,墙角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面堆著些脏衣服。
“妈妈,我们的房间在哪里”她小声问。
女人指了指堂屋旁边的里间:“以后你们睡这儿。”
那是个不足十平米的杂物间,靠墙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床铺,上面铺著发黑的褥子,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墙角堆著锄头和化肥袋子,散发著刺鼻的气味。
欢欢站在门口,没说话,乐乐紧紧抓著她的手。
“还站著干什么把东西放下,过来吃饭。”女人已经端上几个黑乎乎的粗瓷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上面飘著几片看不出原样的菜叶。
欢欢和乐乐在福利院虽然伙食简单,但从没吃过这么粗糙的东西,乐乐舀了一勺,硬得咽不下去,欢欢勉强喝了两口,放下碗。
“不吃了”女人瞥她们一眼,“这里可没有零食给你们填肚子。”
欢欢摇摇头。
女人没再管,收了碗去灶房,男人一直沉默地蹲在门槛上抽菸,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那晚,欢欢搂著乐乐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闻著化肥袋刺鼻的气味,听著陌生的狗吠和不知什么虫子的叫声,很久都没有睡著。
“姐姐……”乐乐把脸埋在她肩膀里,声音闷闷的,“我们的家怎么是这样的呀”
欢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
“能有家就好了。”她说,像在安慰乐乐,也像在安慰自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女人就把她们喊了起来。
“起来起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欢欢睁开眼,外面灰濛濛一片,根本没有什么太阳。
“今天跟妈妈去地里摘豆角。”女人扔给她们一人一个小竹篓,语气像吩咐两个长工,“走。”
欢欢愣愣地接过竹篓,乐乐还迷迷糊糊没睡醒,两个孩子连脸都没洗,就被女人催著出了门。
她们跟著女人走了几里多山路,来到一块豆角地,露水打湿了她们的布鞋和裤脚。
“看好了,这样摘。”女人示范了一下,粗短的指头掐断豆角梗,“要嫩的,老的不要,摘满一篓才能歇。”
说完,她自己就坐到地头的大石头上,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边嗑边跟路过的人閒聊天,时不时朝地里吆喝一声:“快著点!磨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