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锐利,字字如刀,狠狠劈砍在李青元封闭的心防上。
说到最后,她的嘴角微微抽动,强忍著汹涌的情绪。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感是如此真实,刺破李青元长久以来用以麻痹自己的浑噩。
这痛楚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那扇被悔恨和自责死死锁住的心门......
积压了一年的无助、愧疚以及与刻骨的恨意,就像是决堤洪水,轰然衝垮內心所有防线!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哽咽,眼泪汹涌而出,“是我没用!都怪我!若是我...若是我再努力一点!若是...若是我当时能突破...十四哥他...他就不会......”
他语无伦次,佝僂著身体,泣不成声。
看著眼前崩溃痛哭的族弟,李青瑶眼中强忍的泪光终於也闪烁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伸手轻轻地按在李青元颤抖的肩膀上......
“青元,看著我。”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既然知道,就更该站起来!把这份悔恨和不甘,化作手中的剑,脚下的路...而不是让它將你给彻底压垮!”
“青云的死,是意外,是劫数,但也是他的选择,是他作为族兄的担当!”她目光灼灼,一句话仿佛要烙进李青元的灵魂深处,“你该做的,不是继续摆烂,而是用它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你自己,保护青梦,保护族里其他的后辈,保护每一个你在乎的族人!让青云的牺牲,变得更有价值!让那样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打算再浪费多少个『一年』,在这无用的自责里”
“抬起头来,像个男人一样,肩负起你自己的命!也肩负起...青云留给你的那份责任!”
李青元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对上李青瑶那双饱含痛惜期望的坚毅眼眸。
那里面,有对逝者的哀悼,更有对生者的鞭策与託付。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口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隨著巨大的悲伤与责任,从心底深处艰难地滋生出来......
他用力抹去脸上泪水,儘管声音嘶哑,却变得无比坚定:“五姐...我...我明白了。”
看著李青元眼中终於燃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李青瑶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欣慰。
她语气缓和下来:“如此便好。”
她转身,望向远处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山峦轮廓。
“此次回来,我除了祭拜青云,还有告知与那位师兄结为道侣之事。”她顿了顿,眼神流露复杂,“也是想...在离开前,看看你们。”
她走到路旁一块光滑的石墩边,轻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李青元默默走过去坐下。
“那位师兄,人不错。”李青瑶望著天边那弯残月,“虽是峰主嫡孙,却没什么架子。在阵法阁当值时认识的,他对我...也算得上情真意切......”
李青元静静地听著,洞府內一年的枯寂,並未磨灭《灵木长青经》赋予他对生机与情绪那份独特的敏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五姐平静敘述的话语之下,那如暗流般涌动的不甘和无奈,以及一种为了某种更沉重之物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那並非对道侣本身的厌恶,而是一种对命运无法自主的淡淡悲凉。
“他阵法天赋极高,云台峰主对他寄予厚望......”李青瑶继续说著。
“五姐。”李青元忽然轻声打断她,目光清澈地看向她,“你在骗人。”
李青瑶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对上李青元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月光下,李青元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你的心里...其实並不情愿,对吗”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林叶的沙沙声。
李青瑶的嘴角缓缓牵起一抹苦涩弧度,裹挟著认命般的坦然,“你这小子...感知倒是越发敏锐了。”
她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將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是啊,自是谈不上什么情愿。”她的语气恢復清冷,却比刚才多了一份真实,“但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尤其是我李氏这般的小族,无强者老祖坐镇,无深厚背景依靠,在这苍青山脉,也终究不过是大树底下艰难求生的微尘。”
“一阵稍大的风浪,便可能彻底倾覆,沦为他人踏脚之石。”
她站起身,走到山路边缘,俯瞰夜色中的族地,那点点灯火显得如此渺小而温暖。
“对方是云台峰峰主的嫡孙,能与他结为道侣,便是为家族寻到了一条最直接,也最稳固的庇护之路。”
“这关係...关乎翠环山李氏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的存续。”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况且......”
她微微侧过脸,月光照亮她半边清丽容顏,那抹苦涩笑意里,终究透出一丝真实的温度,“他待我,的確真心实意,品性亦算端方。並非不可託付之人。或许...日后真能成为可並肩而行的依靠吧。”
这最后一句,像是说给李青元听,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说完这些,她看向李青元,勉力扬起一个笑容,“不管怎样,日后我若有机会,定会回来看看。”
“青元,到那时,我不希望看到的,还是今日这般...让我失望的你。”
李青元也抬起头,望向天边那弯清冷残月。
月光落在他眼中,驱散了长久以来的迷茫与死寂,映照出一种破开迷雾的坚定。
一年来淤积於心的沉痛、自责、不甘,在这一刻,似乎找到倾泻口,也找到了承载的支点。
他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他目光转向李青瑶,那眼神虽仍有悲伤的底色,却已燃起了不容错辨的火焰——
“五姐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掷地有声,“青元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当勤修不輟,全力以赴!爭取早日突破瓶颈,提升修为!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位族人,因我之弱,而重蹈覆辙!”
这句话,是他对逝者的承诺,亦是对生者的担当。
看著眼前终於挣脱心魔,重拾道心的族弟,李青瑶眼底最后一丝忧虑终於化开,化作真切的欣慰笑意,如月光般清浅却温暖,“如此,我便安心了。”
她不再多言,飘然转身,月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扬,身影很快融入山路尽头的朦朧夜色里,朝著山下等待的师兄方向行去。
山道上,只余李青元一人独立。
他再次仰头,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残月。
山风拂过脸颊,吹乾泪痕,也吹散心头阴霾。
悲伤並未消失,但已不再是无底深渊,而是凝聚成渴求变强的坚念,在心中蔓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