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父亲这番话弯弯绕绕,听得人头昏脑涨。朝廷的事,不就是你爭我夺、你死我活么
何必想得这般复杂
良久,他才出一句:“可————可韩忠彦既得了帝后信重,为何还要將爹贬到杭州今日是杭州,明日岂不是要贬到福州、儋州去了长此以往,我蔡家————”
“蔡家如何”蔡京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疲惫:“蔡家若真倒了,那也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子弟!”
他不再看儿子,转头望向舱窗外。
夕阳正沉入江面,將滔滔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有渔舟唱晚,歌声顺著江风飘来,依稀可辨是吴儂软语。
“韩忠彦自然恨不得將新党赶尽杀绝。”蔡京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语:“可他更清楚,官家迟早要將新党中人召回。新政推行多年,朝中实务,终究要靠懂得经济钱粮的人来办。他若想与曾布抗衡,就必须留一部分有用之人在朝中。这些道理,连东旭那个商贾子都看得明白,你————
你怎么就不懂”
蔡攸被父亲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他心中既愧且怒,愧的是自己確实愚钝,怒的是父亲总拿一个商贾与他比较。那东旭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喜欢娶病弱女子的怪胎罢了!
他看向几上那捲书册,忽然伸手拿起,草草翻了几页,嗤笑道:“爹您还说那东旭有见识,可他送您这些是什么漕运帐簿发运司糴本的旧帐这些事朝野谁人不知先帝挪用户部存银、发运司糴本以充边餉,又不是什么秘密。沈存中疏通船纲,力保漕运不輟,这也是人人称道的事。他拿这些陈年旧帐给您,能有什么用”
蔡京闻言,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儿子。
那眼神冷得像冰,让蔡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人人皆知”蔡京一字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告诉为父,东旭一个商贾,为何要特地整理这些人人皆知”的东西交给为父他是觉得为父清廉正直,会为了整治漕运贪腐,不惜拼上这条老命还是觉得为父愚不可及,连这些常识都需要他来提醒”
蔡攸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梗著脖子道:“儿子————儿子怎知那东旭安的什么心!许是、许是觉得爹您被贬出京,心中不忿,故意拿这些没用的东西来消遣您!”
“消遣”蔡京几乎要气笑了。
他看著儿子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是了,嫉妒。
自从他几次在家宴上称讚东旭的见识才干,蔡攸便对那商贾子生出莫名的敌意。人总是这样,可以容忍陌生人飞黄腾达,却见不得身边人显出半分比自己强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解释,不想再教导。
这儿子,怕是教不出来了。
“罢了。”蔡京摆摆手,重新倚回榻上,闭上眼说道:“你出去罢。让为父静一静。”
蔡攸还想说什么,可见父亲那副疲惫至极的模样,终究没敢再开口。他默默退出船舱,轻轻带上舱门。
舱內重归寂静。
蔡京睁开眼,望著舱顶绘著的云鹤图。鹤舞翩翩,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想起离京那日,东旭来码头送行,只说了一句话:“东南之事,全赖蔡公。漕运命脉,尽在舟中。”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看著这几卷书册,忽然明白了。
东旭给他的,不是帐簿,是一张图。一张將东南漕运、钱粮、人事编织成网的图。
谁在哪个位置,谁管哪段河道,谁卡著哪个闸口,谁手中握著多少糴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蔡京伸手,重新执起那捲书册。指尖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的船舱里迴荡,有些苍凉,也有些释然。
一个商人,费尽几年心思,就是为了收集整个运河上面的关键消息,到底是谁更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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