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角落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流浪老兵老莫,这会儿终於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劈柴斧,掀开了盖在西墙根下的草帘子。
里面,是一堆堆整齐得像零件一样的废旧松木块。
军嫂们都傻眼了。
“大炮叔,这就是咱要乾的活”刘红梅小心翼翼地问。
陈大炮点了点头。
“我不指望你们刻出活鸟来。”
“你们的任务,就是打磨。”
“用最细的砂纸,把这些零部件,磨得像姑娘的脸蛋一样滑溜。”
陈大炮伸出一根指头,敲了敲桌面。
“磨一套零件,我给两毛钱工钱。”
两毛钱!
在场的人都在心里飞速拨弄著算盘。
糊火柴盒,一天到晚也就几分钱。
而磨这些小玩意儿,手脚快点儿的,一天磨个十几套不是难事。
算下来,这一天的收入,顶她们糊一个月的火柴盒!
“老娘磨!哪怕手蜕一层皮,老娘也磨!”
刘红梅第一个跳了出来,眼珠子都红了。
那种对金钱的渴望,在这种物资匱乏的年代,就是最原始的战斗力。
“对!我们也磨!大炮叔,您儘管吩咐!”
军嫂们齐声回应,声浪几乎要掀翻陈家院子里的瓦片。
陈大炮看著这一幕。
他没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是人情,最靠谱的是利益。
他给这些女人一条生財的路,就是给自己家在这个家属院里,焊死了一圈不透风的铁篱笆。
往后。
谁敢在背后说陈家的閒话,谁敢动林玉莲一根汗毛。
不用他陈大炮动手。
这些为了孩子肉钱拼命的女人,就能把对方生撕了。
夕阳斜照。
陈家小院里,不再是往日那种死气沉沉。
几十个军嫂,蹲在马扎上,手里捏著粗细不一的砂纸。
“沙沙——沙沙——”
那种细密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听起来竟然有一种莫名的节奏感。
老莫坐在高处,一边开著木料,一边警惕地打视著四周。
只要有人敢靠近陈家大院十步之內,他那如狼般的眼神,立刻就会锁死对方的咽喉。
陈大炮坐在红酸枝推车旁。
他看著孙子陈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那只会扇翅膀的木鸟。
看著陈建锋在梅花桩上,强撑著不让那根坏腿倒下。
看著儿媳林玉莲站在门口,眼里含著泪花,却对著自己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他心里清楚。
这几十只木鸟,这五百块定金,只是个开始。
老陈家在这南麂岛,不仅仅是扎下了根。
他们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立在浪尖上的铁塔。
风再大,浪再狠。
也得在这座铁塔面前,乖乖地低下头。
陈大炮眯起眼。
他看向远方波涛汹涌的海面。
在那深邃的暮色里,似乎还有更多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不怕。
他怀里揣著杀猪刀,身后站著血气方刚的儿子,面前是一群死心塌地的追隨者。
这岛,他罩定了。
谁来,也白搭。
暮色终於吞没了最后一点阳光。
小院里。
“沙沙”的打磨声,越来越响。
像是某种预示著新生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