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黎霄云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妤在家等得日渐消瘦,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掉没了。
她送完鸭汤后,第二天村里各家都回送了粮食——有米有菜,还有人送了鸡,连豆子、糙米、酱菜都搬来了。
家里吃食不愁,可她根本吃不下。
黎二郎只歇了两天,就被夫子接回学堂了。
沈妤每天在家缝缝补补,看着院外樱花开了又落,河边桃树抽了新叶,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要亲自去顺其县,花多少钱都要去牢里看看黎霄云,亲眼确认他还活着。
可她现在是黑户,没有路引,出不了山青镇。
她原是大庆望族,当年流落青山时丢了路引和家族银牌,被替嫁的丫鬟嬷嬷捡走用了,至今没名没户。
她打算去镇上买个路引,现在周边太平,她也不怕独自去镇上。
她揣好银子,正准备把娅儿托付给林家,就看见去了顺其县十多天的林雄和林飞回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除了带村民联名的请命书,沈妤还把仅有的一百两银票给了他们——那点碎银根本不够用,她把所有家当都拿了出来,只要能救黎霄云,钱都不算事。
她递出的银票,把林雄、林飞两人吓得不轻。
他俩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数额的票子,接的时候手都在打颤。
心里甚至冒过点歪念头,可一瞧见沈妤那副既珍重又信任的模样,又臊得抬不起头。
要不是黎大郎君,林家村的人哪能还这么齐整?
这可是他的救命钱啊!
两人捧着银票,只觉得烫得慌,忙不迭表态:“沈女娘你放心,这钱我们只花在刀刃上,半文都不乱花,剩下的一定原封不动还给你!”
沈妤刚拉着娅儿出门,一眼就瞅见了他俩,心里登时一松——总算回来了!
她拽着娅儿快步冲上去,声音都发颤:“两位郎君,你们可算回来了!见着我家兄长了吗?”
“他现在咋样了?还安好吗?”
“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不?”
“有没有打听到上头打算怎么处置他?”
她还想接着问,可瞥见两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心猛地往下一沉。
看来黎霄云的情况,还是没好消息……
她攥紧拳头,刚巧林美婷来了。
这阵子林美婷几乎天天往田园舍跑,沈妤知道,她是怕自己熬不住,特意来陪着的。
林美婷本是个极爱惜名声的女娘,从前被李家连累,连门都很少出,如今却为了她,天天抛头露面。
好在林家村没人嚼舌根,上次匪徒进村后,大伙反倒更齐心了。
倒是陈家村,听郭嫂子说,死伤惨重得很,村里人还互相出卖,要不是侠士及时赶到,整个村都得没了。
还好郭嫂子的妹子一家躲在窖洞里,盖着稻草藏了两天,才捡回一条命。
沈妤正心神不宁,见了林美婷,赶紧把娅儿推过去:“婷儿,娅儿还小,这些糟心事别让她听见,麻烦你帮我照看会儿。”
林美婷瞧见林雄林飞的模样,就知道黎大郎君的消息到了,她连忙接过娅儿,哄着劝着把人带去了林家,好让沈妤安心说话。
沈妤这才把两人迎进院里。
三人坐到屋外的小亭里,沈妤去灶房倒茶,手忙脚乱的,还摔碎了一个茶碗。
“沈女娘,别忙活了!”
“是啊,我们不渴,你快出来,有东西要给你。”
两人看着她单薄的样子,心里直发酸——冬袄还没脱,可她整个人都瘦得晃荡,比他们走的时候憔悴多了。
一个成了家,一个还没娶亲,都是大男人,看着这么娇弱的女娘,却要带来这么糟的消息,实在张不开嘴。
真怕这摇摇欲坠的小家,再受不住这一击。
沈妤在屋里站了片刻,还是端着茶走出来:“二位郎君,喝茶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为我兄长的事奔波了。”
两人连忙摆手:“沈女娘别客气,黎大郎君是为了保我们林家村才落得这般地步,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我们也就跑跑腿,没帮上啥大忙……”
沈妤没再客套,目光落在两人怀里抱着的包裹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有啥坏消息就直说吧,我扛得住。”
长痛不如短痛。
林雄和林飞对视一眼,红着眼打开了那片刻不离身的包裹。
先拿出来的是一大袋银子,林雄推到她面前:“沈女娘,还剩六十五两四贯钱,六十两是整银,剩下五两是碎银。”
“我们住店花了二两,其余三十多两都用来打点关系了,明细我们稍后……”
沈妤抬手拦住:“不用了,我信你们。”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包裹里剩下的东西——一套沾着血、破破烂烂的黑色冬衣。
她抖着手去碰,林雄赶紧把衣服推过来,声音发哑:“沈女娘,这是……黎大郎君的遗物。”
沈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
遗物?
指尖触到硬邦邦的布料,全是干涸的血渍,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好半天,耳边才传来两人的声音:“黎大郎君他……没了。”
两个大汉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妤没哭,只是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着:“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怎么会死呢……”
她想过他会受酷刑,想过他会被押去京城受审,可从没想过,他会就这么没了。
两人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里更酸了——明明没掉泪,可那悲怆却看得人揪心。
林雄抹了把脸,叹道:“都怪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花了四五天才托上关系,好不容易能见他一面,却听衙役说,案子已经批下来了,所有案犯都要就地处决。”
“就在我们去见他的前一夜,包括那些匪徒,全都在牢里被正法了……”
说到这儿,两个大男人又忍不住红了眼,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妤却只是“呵”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
就地正法?
正的是谁家的法?
是这大李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定的法吗!?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林雄和林飞被她这模样吓住,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