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动。

温泉水还是四十八点七度，矿物质还在往毛孔里钻，发光灌木还在老老实实当氛围灯。

她甚至又喝了一口浆果汁。

冰的，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和胸腔里的热水撞了一下，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舒服。

脑子里那个红色警示框还在一闪一闪，像个急性子的闹钟。

【预计突破时间：7分12秒。建议宿主做好战斗准备。】

沈知意把杯子搁回托盘上，手指湿漉漉地在青石板边缘点了两下。

“急什么。七分钟呢。”

姬渊手里第二颗葡萄已经剥到一半了。

他的动作在裂缝出现的瞬间停了零点三秒。

暗金色的瞳孔从水面抬起来，竖瞳骤缩，像两盏被人一把拧亮的冷灯，直直钉在天顶上。

杀意没有声音，但水面有。

温泉池里的水开始震荡，不是有东西掉进去了，是水分子在他释放的气场下不安分了。

涟漪从他坐的那侧池边一圈一圈扩出去，频率越来越高。

他把那颗剥了一半的葡萄放在托盘边上。

果皮耷拉着，像一件被脱了一半的小外套。

手收回来。

右手五指微曲，指节上还沾着果汁的黏腻，还有刚才碰过沈知意嘴唇时留下的一点温热。

他搭上了腰间焚空的刀柄。

“不用。”

沈知意的声音从温泉的水汽里飘过来，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像猫打完哈欠的那声。

她连头都没回。

左手从水里伸出来，湿淋淋的，在池边一块看起来像普通石板、实际上是全息触控面板的东西上点了两下。

石板亮了。

蓝色的操作界面浮在水雾里，像一张被泡软了的透明图纸。

上面显示着翡翠谷全域的地形俯瞰图，十六个红色光点均匀分布在山谷四周的山脊线上。

三天前和度假村一起装好的。

全自动电磁拦截炮。

上上个位面从一个军火商手里收来的淘汰货，被她拆了重组，塞进精灵族匠人用岩石和藤蔓做的伪装壳里，远看就是十六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堆。

沈知意的食指在面板上划了一下，十六个红点同时从待机状态切换成锁定模式。

“泡个澡都不安生。”她嘟囔了一句，语气像在抱怨外卖迟到。

头顶的天空裂了。

不是比喻。

翡翠谷上方那片被晨光和薄云装点得挺漂亮的天空，在所有人头顶正中央，像一面被石子砸中的玻璃，从一个点开始炸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裂纹扩得极快。

三秒之内，一道约四米长的漆黑缝隙撕开了位面壁垒，缝隙两侧的空间像被翻卷的书页，边缘扭曲着，发出高频的、刺耳的空间乱流声。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拍在灵魂上的，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但黑板是你的脑壳。

山谷里瞬间炸了锅。

两个端着果盘的精灵侍女正沿着溪边小路往温泉这边走。

裂缝出现的瞬间，果盘脱手，橘红色的灵石蜜桃在草地上滚了一路，她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往最近的建筑里跑。

更远处，几个正在修剪星蕊藤的精灵园艺师从梯子上滑下来，连梯子都没扶就钻进了树屋里。

蹲在温泉池旁边的迷你夜棘炸了鳞。

全身黑色鳞片竖起来，像一只被吓到的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嘶鸣，竖瞳死死锁着头顶的裂缝。

姬渊已经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但有一种“下一步就是拔刀”的确定感。

他的视线钉在那道裂缝上，暗金色瞳孔深处，竖瞳微微收缩。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间裂缝。

有东西在另一头撕的。

“坐。”

沈知意头也不抬地说了一个字。

左手食指在触控面板上又点了一下。

十六门电磁拦截炮的伪装壳体同时弹开，岩石和藤蔓的外壳像花瓣一样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流线型的金属炮管。

炮口亮了。

幽蓝色的蓄力光芒从十六个方向同时点燃，在晨光里拉出十六条笔直的蓝色准星线，全部交汇在那道漆黑的裂缝上。

锁定。

姬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暗金色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不太情愿的克制。

他没坐回去，但手从焚空的刀柄上松开了。

站在原地，退了半步，回到刚才的位置附近，没坐。

站着的。

居高临下地看着裂缝，也居高临下地挡在沈知意前面。

折中方案。他的。

沈知意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裂缝扩大了。

黑色的边缘继续向两侧撕裂，缝隙从四米扩到六米、八米。

空间乱流的啸声变得更尖锐，像一群看不见的蜂在耳边绕。

然后有东西从里面伸出来了。

一条节肢。

巨大的、覆盖着密密麻麻黑色鳞片的节肢，形状像螳螂的前臂，但粗细堪比百年古木的树干。

鳞片底下有某种暗绿色的液体在流动，像血管，又像某种腐蚀性的体液循环系统。

节肢的前端长着一排锯齿状的倒钩，正用力地扒着裂缝两侧的空间壁垒，往两边撑。

试图把通道撑得更大。

沈知意看了一眼。

抬手。

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很脆，在水汽里散得快。

但这个响指是个信号。

十六门电磁拦截炮同时开火。

没有前摇，没有警告。

十六道幽蓝色的电磁光束从山谷四周的山脊线上同时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以裂缝中那条巨大节肢为靶心，精准汇聚。

命中。

十六道蓝光同时击穿节肢表面的黑色鳞片。

鳞片碎裂的声音像砸了一整面瓷砖墙，碎片和暗绿色的体液一起炸飞。

电磁能量在命中点引发链式反应。

节肢从被击中的位置开始碳化，黑色鳞片烧成灰白的粉末，从前端到根部，快到那条节肢还没来得及缩回去。

两秒。

那条粗如古木的巨大节肢变成了漫天飞散的黑色碳渣，被晨风一搅，零零碎碎地飘下来，落在温泉水面上，嗤嗤冒着烟。

沈知意皱了皱鼻子，手指一弹，池面上的碳渣被一层薄薄的魔力罩挡在外面。

泡澡水不能脏。

裂缝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很难形容。

像一头巨兽的疼痛嚎叫，但被空间壁垒隔了一层，传过来变了调，又尖又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被打掉了一条胳膊还挺疼的是吧。

沈知意靠在池壁上，表情连动都没动一下。

姬渊站在旁边，视线从碳渣飘落的轨迹上收回来，落在沈知意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她连姿势都没换过的这件事上。

嘴角几乎看不出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行，你开心就好”的了然。

裂缝没有因为那条节肢被轰碎而关闭。

相反，它颤抖了几下之后，从内侧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然后一个圆形的金属物体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