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抱着小九,银白色的毛球缩成一团,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球中球,只露出两只竖着的尖耳朵和一双黑亮的圆眼睛。
它正盯着地上那个被踩住的人看,耳尖转来转去,两根毛茸茸的雷达。
沈知意走到猎王身边,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条断臂。
正好横在她脚前面。
暗金银白色的血渗了一小摊,在腐蚀地板。
她抬脚把断臂踢开了。
断臂在地板上滑出去两米,撞上控制台底座,停了。
“碍路。”
毛绒拖鞋的绒面沾了一小点那种颜色的血,她皱了下眉,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金属板上蹭了两下。
然后蹲下来。
银白色的狐耳在头顶微微歪着,泪痣衬着她侧头的角度,看着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狐妖少女模样。
但瞳孔深处的金光把这层皮戳了个对穿。
她看着猎王。
猎王也在看她。
准确地说,他在拼命聚焦,试图透过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模糊,看清眼前这张脸。
“喂。”
沈知意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路。
“你们那个主神老登派你来抓狐狸,到底图什么?”
怀里的小九听到“抓狐狸”三个字,毛炸了一圈,把脑袋使劲往她怀里埋。
猎王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是在回答。
碎裂的肋骨扎进了肺叶,每喘一口气都带出血沫和气泡。
姬渊的脚稍微松了点。
不是心软,是沈知意在问话,死人答不了。
猎王猛地吸了一口气,气管里的血沫吞回去一半,呛得剧烈咳了几声。
暗红色的瞳孔在混乱中重新聚焦。
他先看见的是沈知意的脸。
易容之后的狐妖少女面孔。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掉。
落在她手腕上。
沈知意抱着小九的姿势让她右手手腕内侧露在了灯光底下。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纹路。
不是伤疤,不是纹身。
金色的、由极细线条编织而成的符文。
平时是看不见的。
但刚才在中控合金柱上注入创世代码时被激活了,残留的微光还没褪干净,在她皮肤表面一明一灭。
猎王的反应不对。
他的瞳孔不是正常地缩了一下。
是整个人都变了。
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一瞬间变了。
那种散大的、濒死的瞳孔骤然收紧,紧到虹膜几乎消失。
他的嘴唇开始抖。
不是因为疼。
那是一种沈知意在他脸上看到的、跟被踩碎肋骨完全不同层级的东西。
被踩碎肋骨,他还能喘气、还能挣扎。
此刻他连挣扎都忘了。
“你——”
声音全变了。
之前那种带回音的、高高在上的音色没了,干干净净地没了。
剩下的是发飘的、近乎失控的颤音,跟他嘴角还在冒的血沫搅在一起,含含糊糊的。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转动。
视线从她手腕上的金色纹路扫到她瞳孔里的金光,扫回去,再扫过来。
来来回回。
像在拼命核对什么。
然后他对上了。
猎王的脸扭曲了。
那张精致得不合理的年轻面孔,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恐惧从他眼底烧上来,把最后一丝高维存在的尊严和体面烧得渣都不剩。
“你……你是旧日那个疯——”
声音劈了,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知意的表情没变。
但她的手指停了。
原本在小九背上有一下没一下顺毛的动作,在“旧日”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指尖顿了一下。
旧日。
那个疯子。
她脑海里的系统光屏闪了一下,没弹出解析。
只是屏幕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像某段封死的数据在试探着响应这个称呼。
猎王还在说。
或者说,他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恐惧击穿了所有理智防线,剩下的只是本能的、溃坝式的倾泻。
“主神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左眼开始充血。
血丝从眼白蔓延向瞳孔边缘,暗红色虹膜在血色浸染下变得更深更浑浊。
“那道契约……还在……”
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几个字已经不是喉咙发出来的了,嘴唇无声地翕动,只能靠口型辨认。
沈知意看着他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然后她看见了最后一句。
猎王的嘴唇停在一个没完成的音节上。
眼睛没闭。
暗红色的瞳孔还直直地盯着她手腕上那道金纹,到死都没从那种恐惧里爬出来。
控制室安静了。
只有循环通风系统嗡嗡的底噪,和小九窝在沈知意怀里打嗝的声音。
嗝。
姬渊把脚挪开了。
低头看了眼鞋底,沾了那种暗金银白色的血。
他面无表情地在猎王的披风下摆上蹭了两下。
然后转头看沈知意。
沈知意还蹲在原地。
目光落在猎王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上,没说话。
银白色的狐耳微微垂着,不是之前伪装出来的怯懦姿态,是真的在想事情时无意识的放松。
她右手手腕搁在膝盖上。
那道金色神纹还在一明一灭。
旧日那个疯子。
主神不会放过你。
契约还在。
叮。
系统在她脑海里弹出一条延迟的提示。
字体不是红色,也不是常规的白色。
金色的。
跟她手腕上那道纹一模一样的金色。
【宿主,有一条留言刚触发了解封条件。】
【很老很老的一条。老到我不确定该用什么时间单位来描述。】
【是否现在查看?】
沈知意的指尖在小九背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先出去。”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懒洋洋的,尾音拖了一点。
“这破船里味儿太大了。”
她抱着小九转身往外走。
没回头看猎王。
但姬渊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
五指微微蜷着。
手腕内侧的金色神纹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正缓缓地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