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落了下来。
不是射出来的。
是从那只机械竖眼的瞳孔深处渗出来的,像一层缓慢淌下的暗红色蜜,黏稠、沉重,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法则质感。
第一道红光扫过天机阁西北方向三十里外的霜鸣峰。
峰没了。
不是被炸碎,不是被劈断。
是整座山,连带山上的树石泥土、灵脉矿脉和三座避世洞府,从物质层面被彻底抹除。
红光扫过的地方什么都不剩。连坑都没有。地面平整得像那里从来就不存在过一座山。
一千三百丈高的霜鸣峰。两秒。没了。
第二道红光偏了个角度,扫过东侧两座丘陵。
丘陵化为虚无。
地面上留下两道笔直的空白带,边缘平滑如切,横截面上连泥土的纹理都看不见。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诡异的味道。
不是焦糊。是一种吸进肺里会让胃往上翻的“空”,什么都没有的空。鼻腔里、舌根上、后脑勺,全是这股令人作呕的虚无感。
三里外山脊上的修士先反应过来的。
一个筑基期的散修两腿一软,跪在碎石上。
膝盖磕得生疼,疼了也站不起来。不是灵力不够,是身体在抖。从脊椎底端开始的那种抖法,不受控制,像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脊髓在拧。
旁边几个金丹期的修士也没好到哪去。
脸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有人的手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松开法器,剑器叮叮当当掉在石头上,摔了也不捡。
一位元婴老修士半跪在地,仰着脖子看天。
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活了八百多年。亲眼见过妖族大劫,见过魔道和正道的世纪之战,见过灵脉断裂天地色变。
没见过这个。
一只眼睛,挂在天上,看一眼,山就没了。
连还手的资格都不给你。
天空中那只机械竖眼缓缓转动。
暗红色虹膜上齿轮咬合,法则纹路在瞳孔边缘翻涌,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穿透整片天穹。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来的,穿透耳膜、穿透骨骼、穿透灵魂。
机械电子音,没有情感,没有温度,每一个字节都像从法则层面直接刻进了意识。
“爬虫。”
两个字。平平淡淡的两个字。
在它嘴里不是侮辱。侮辱好歹算一种评价。
它那个语气,是生物学家给培养皿编号时用的口吻。
编号。归档。处理。
红光开始汇聚。
所有散落的暗红光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绳头,齐刷刷拧成一束,从机械竖眼的瞳孔核心射出。
锁定了天机阁。
准确地说,锁定了天机阁正门前站着的两个人。
沈知意的银白狐耳猛地压平了。
不是害怕。是那道红光携带的法则压制力直接作用在了感知上,像有人拿砂纸磨她所有的神经末梢。
系统在脑海里疯狂弹窗。
叮叮叮叮。
【警告!目标锁定确认!规则级抹杀即将释放!】
【宿主请立即撤离】
姬渊动了。
他挡在了沈知意身前。
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变了。不是之前在净世号上那种懒散的、嫌麻烦的状态。是骨髓里炸开来的东西,不计后果,压都压不住。
暗金色的竖瞳里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不是灵力,不是魔力。更老的东西。他的神魂。
焚空在手中嗡鸣。
刀身上的暗金纹路剧烈蠕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他手掌的皮肤。
黑色火焰沿着手臂蔓延,每过一寸,就有一层皮肤龟裂开来,露出底下烧得通红的经脉。
他在燃烧自己的神魂。
把所有力量压缩进焚空。一击。
能挡住这道红光。
代价是他自己。
沈知意看见了他手臂上蔓延的黑色裂纹。
看见了他指节发白的握刀姿势。
看见了他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后颈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也看见了他微微偏过头时的侧脸。
瞳孔里的黑焰倒映着那道从天而降的红光,面无表情,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点。
那个弧度她认得。
不是笑。是豁出去了。
沈知意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她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所有情绪在那一跳之间被压缩成了一颗极小的、极硬的核。
她从后面抱住了姬渊的腰。
两条胳膊从他肋侧穿过去,手指扣在他腰腹前面,毛绒拖鞋踩在他脚后跟旁边。
银白色的短发蹭在他肩胛骨之间。
姬渊的动作僵了。
黑色火焰蔓延到肩膀的时候顿住了。不是他控制的。是她双手覆上来的温度,把那股不计后果的疯劲儿硬生生摁了一下。
“干什么?”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的尾音。黑焰还在烧,但蔓延速度慢了。
“你干什么。”
沈知意的声音闷在他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对付一个破烂投影,犯不着拼命。”
姬渊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投影。她说的是投影。
那只占了半个天穹的机械竖眼。那道抹杀了整座山峰的红光。那个让修仙界所有修士瘫软在地的东西。
投影。
破烂。
沈知意的手从他腰上松开了。
她绕到他身前。
抬头看了他一眼。
姬渊没让开。
黑焰还缠着他半条手臂,焚空握得死紧,整个人杵在那儿像一堵烧焦了的墙。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秒。
瞳孔里的黑色火焰和她瞳孔里正在变亮的金光对了个正着。
他让开了。
往旁边挪了半步。焚空没收,刀尖朝下,手臂上的黑焰还在一明一灭地烧。
但他让开了。
沈知意没再看他。
银白狐耳在头顶竖着,泪痣衬着她微微上挑的眼尾,瞳孔深处的金光不再是若隐若现。
是亮的。
从瞳孔中心往外扩散的、纯粹的金色。
她右手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神纹,在这一刻彻底亮了。
光芒从细如蛛丝的纹路里涌出来,沿着手腕、前臂、手指蔓延。
金色的光不刺眼,但有一种没法忽视的质感。很安静。安静得不对劲,像隆冬清晨日头刚露脸,光落在雪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吞掉了。
她的毛绒拖鞋离开了地面。
不是飞,不是御剑。
脚下凭空长出了台阶。金色的,半透明的。
第一级台阶在她脚掌踩实的那一刻才凝出来,边缘还带着点模糊,像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下一级会出现在哪儿。但它出现了。一踩就实。踩过之后碎成金粉,飘散在身后。
她踩着虚空拾级而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控制室里顺出来的那件皱巴巴的外袍在她身上晃荡,领口还歪着,袖子撸到手肘。
一点都不像神。
但她脚下每一级台阶落成的瞬间,整个修仙界的灵脉都跟着震了一下。
天机阁顶的星盘动了。
之前那种病恹恹的、每挪一格就咔嗒喘气的转速,在她第三步踏出去的时候骤然加快。
金色的祥云从灰白恢复成暖色,从天机阁顶端翻涌着铺开,像什么沉睡很久的东西被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