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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脚尖在红木门槛上磕出了“笃”的一声脆响,沈昭昭的心刚提到嗓子眼,就见念云这小丫头跟个不倒翁似的,上半身剧烈晃悠了两下,硬是凭着那股子没心没肺的平衡感,把都要栽出去的重心给拽了回来。
没事,安全上路。
小丫头稳住身形,把那个差点飞出去的描金茶杯重新抱紧,那张肉嘟嘟的脸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透着股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她把茶杯往餐桌上一墩,那架势像是在敲惊堂木。
“妈妈,我想好了!”念云那双眼睛亮得像刚剥壳的荔枝,“今天咱们不用以前那个难记的名字了。”
正准备给面包抹黄油的沈昭昭手一顿,那把银质餐刀悬在半空:“哪个难记?”
“就是那个……昭昭三年夏至后第三十八日。”念云撇撇嘴,嫌弃得像是被迫吃了一口苦瓜,“这太像给犯人编号了。我宣布,今天是‘光亲外婆手指最多的一天’!”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
沈昭昭下意识看向主位。
按照这宅子里以前的规矩,妄议“纪年法”属于大不敬,是要抄家训的。
谁知林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那只刚送到嘴边的白瓷粥碗轻轻放下。
老人抽出餐巾压了压嘴角,那是几十年的贵族做派,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被念云带歪了节奏。
“嗯。”老太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眼神往窗外那片刚冒头的阳光上一瞟,“对,那光是个势利眼,确实偏心。”
沈昭昭手里的餐刀“当啷”一声落回盘子里。
好家伙,这还是那个连这顿饭吃了多少粒米都要入账的老佛爷吗?
她看着女儿正把脸埋进牛奶杯里咕噜噜吹泡泡,心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新拼了起来。
这孩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昭昭纪念”,在她的世界里,时间不是用来记录权力的刻度,而是用来感知温度的触角。
既然孩子都把“系统”给黑了,她这个管理员也没必要死守着服务器了。
吃过饭,沈昭昭径直进了书房。
那本被奉若神明的《命名簿》最终版还躺在保险柜里。
她没犹豫,直接取了出来。
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要把“前朝玉玺”砸了的悲壮感,反而平静得像是在收拾过季的衣服。
她把册子拿到归档亭,平铺在窗台上。
今天的阳光毒辣,直挺挺地射在那页写着“昭”字的扉页上。
这墨是特制的徽墨,号称万年不腐,可在这这一刻的高温炙烤下,那个曾经代表着绝对权威的字迹,边缘竟然泛起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是正在融化的雪,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脚步声很轻,是软底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林修远走了进来,怀里没抱文件,倒是抱着个素白的陶罐。
这罐子一看就不是凡品,没有釉彩,没有雕花,素得像是个还没烧好的半成品,只在内里衬了一层柔软的棉布。
“这什么?咸菜缸?”沈昭昭挑眉。
“以前用来装新茶的,透气。”林修远把陶罐放在窗台上,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里面装的是易碎的梦,“既然要封存,就别用那种死气沉沉的红木盒子了。”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那本《命名簿》上,没有撕毁,也没有折叠,而是顺着纸张的纹理,轻轻把它卷成了一个圆筒。
那本记录了无数规矩、心机和眼泪的册子,就这样顺从地滑进了那个素白的陶罐里。
紧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来的干枯栀子花瓣,还有那支断了头的铅笔,一并放了进去。
“以后,它只是个装过光的容器。”林修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释然的哑意,“不用上锁,也不用埋进土里。”
沈昭昭看着那个敞口的陶罐,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结,终于松开了。
这是最高规格的安葬——以无名之礼,葬有字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