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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在书桌最底下的一层抽屉里,翻出了那本厚重的集团年度报告。
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林氏集团”LOGO已经被剪刀裁掉了一半,原本象征着权威的深蓝色硬壳背面,被蜡笔涂得五彩斑斓。
那是念云的笔触,画的是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个巨大的、长着胡子的太阳底下。
而最让沈昭昭没想到的是,在那幅画的角落里,盖着一个清晰的、褐色的手掌印。
那是成年男人的手掌大小。
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陈年普洱的茶香。
沈昭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那个平时签个字都要用专用钢笔的男人,竟然像个顽童一样,把手掌浸在喝剩的茶水里,然后重重地在这份价值千金的报告封皮上,给自己盖了个“戳”。
这哪里是什么年度报告,分明是一份“投降书”。
向这充满烟火气和霉味儿的日子,彻底投降。
沈昭昭没忍住,端起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红茶,用手指蘸了蘸,在那个大巴掌印旁边,按了个小一号的手印。
茶渍晕开,两个手印叠在一起,比任何公章都来得扎实。
夜深了,宅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沈昭昭起夜倒水,路过归档亭时,发现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地灯。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林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捏着那张1964年的董事会签到卡。
那张代表着林氏权柄起源的硬卡纸,此刻正被老人一点点地浸入那个还残留着浑浊底水的陶碗里。
那是白天倒剩下的、没能成画的残水。
硬卡纸入水,那些在这个家里比命还硬的纤维开始迅速软化。
陈年的墨迹在水中晕染开来,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纸张的纹理游走。
那一串串曾经叱咤商界的大佬签名,此刻在霉菌和污水的侵蚀下,扭曲、变形,最后交缠在一起,像是一丛丛肆意生长的野藤蔓。
“昭昭啊。”
老太太并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沈昭昭站在阴影里,没敢出声。
老人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卡片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块墓碑,又像是在抚摸一个新生的婴儿。
“你看,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老太太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到头来,还没孩子碗里的一滴脏水有劲儿。”
卡片彻底烂在了碗里,和那些霉斑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谁是主宰,谁是尘埃。
沈昭昭退了回去,没去打扰这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告别。
回到卧室,床上空了一半。
她走到窗前,看见楼下的庭院里立着个黑影。
林修远站在那丛开得最盛的栀子花旁边。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地的碎石子上。
他手里似乎拿着个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是林氏集团执行总裁的公章。
男人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沈昭昭以为他要化作庭院里的一块景观石。
然后,他手一松。
那个象征着生杀大权的金属疙瘩,就这么毫无尊严地、“扑通”一声掉进了茂密的栀子花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随即被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彻底吞没。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一些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刚扔了半个江山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沈昭昭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
窗外的栀子花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