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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刚醒,还没来得及毕剥作响,那种混着木质香的暖意就先一步把清晨的湿冷给挤兑到了角落里。
沈昭昭捏着那把紫砂壶的把手,眼神却不像是在煮茶,倒像是在给狙击枪校准倍镜。
她微微眯起眼,手腕轻压,把壶嘴倾斜的角度往左修正了大概三度。
这一手“控场”本事,以前是她在键盘上写宠妃给皇帝磨墨时用的,讲究一个“红袖添香”的氛围感。
现在用在婆家,就是实打实的环境工程学。
沸水冲进茶壶,蒸汽瞬间腾起。
因为那三度的微妙调整,这股白茫茫的水汽没有散乱地扑向天花板,而是精准地掠过了窗棂上一道陈旧的刻痕,在半空中拉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雾线。
那位置,跟昨天傍晚夕阳把“霉斑山水”照亮的光路,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如果这是拍电视剧,这时候还得配上一段悠扬的古琴BGM。
可惜,现实里传来的只有那个让全家人DNA动摇的笃笃声。
林老太太一身素色练功服,手里那根金丝楠木拐杖敲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像是给晨曦打考勤。
她本来是要去后花园打八段锦的,路过归档亭时,步子却像被强力胶黏住了。
亭子外的烂泥地里,念云正蹲得毫无豪门千金的形象。
小丫头两只手糊满了昨夜暴雨留下的黄泥,正在极其专注地捏着什么。
那一坨难以名状的泥巴顶端,不知道怎么粘上了一颗圆滚滚的水珠,被晨光一晃,亮得晃眼。
那光点的位置,恰好就在沈昭昭那条“人工雾线”的落点上。
老太太眉心那道常年夹死苍蝇的川字纹动了动。
按照以前的剧本,这时候太后她老人家该发飙了,台词沈昭昭都能背下来——“成何体统”、“脏死了”、“保姆是干什么吃的”。
沈昭昭手里捏着茶杯,呼吸稍微屏住了一秒,随时准备启动PnB:把闺女抱走洗澡。
但那根拐杖只是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老太太转了个身,竟然朝着反方向的厨房去了。
不到五分钟,那个甚至能反光的不锈钢托盘被端了过来,上面搁着一碟子还在冒热气的桂花糕。
老太太没说话,把碟子往那张本来应该放财报的石案上一搁,那架势不像是送早点,像是在下战书。
沈昭昭也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谢谢妈”,那是职场新人见老板的套路,不适合现在的婆媳局。
她把手里那杯刚分好的茶汤,顺着桌面推到了案沿。
那是第二泡,汤色琥珀红,最是醇厚。
“妈,这茶得趁雾散前喝。”沈昭昭声音不大,一边用茶夹烫着杯子,一边随口说道,“不然这股子刚醒的香气就散了。”
这话听着像废话,其实是心理暗示。
意思是:气氛烘托到这儿了,您别端着了。
林老太太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还在专心致志搞泥塑的孙女,迟疑了大概两秒钟。
她坐下了。
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六十度。
不烫嘴,也不温吞,热流顺着喉管滑下去,刚好能熨平老年人晨起时胃里的那一丝寒气。
沈昭昭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