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说出五个字:
“顾师兄,一切小心。”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顾思诚看着她,微微点头。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飘来一片青霞。
霞光落在院前,显出一道身影——正是稷下学宫祭酒孟守拙。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袭简朴的青色儒衫,手持一卷书简,笑容温润如玉。
“顾先生今日赴太上之约,老夫特来相陪。”
孟祭酒微笑道,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
“此去三清殿论道,不仅是昆仑与太上道宗之事,亦关乎我神洲学问气象。老夫忝为学宫主事,理当同行见证。”
顾思诚心中一动。
祭酒亲往,意味着稷下学宫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昆仑的理念与立场。这不仅是支持,更是一种表态——无论论道结果如何,学宫承认昆仑为值得尊重的同道。
“多谢祭酒。”顾思诚深深一揖。
“不必多礼。”孟祭酒抬手虚扶,目光扫过赵栋梁等人,“诸位放心,老夫虽不才,但在神洲尚有几分薄面。此行当为顾先生压阵,保一个公平论道的局面。”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有他这位学宫祭酒在,太上道宗至少不会在规矩外使手段。论道就是论道,胜负全凭道理,不容外力干预。
顾思诚再次道谢,转身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赵栋梁的坚毅,楚锋的清冷,沈毅然的沉稳,周行野的厚重,陆明轩的温和,林砚秋的……关切。
他没有多言,只是微微点头。
而后转身,与祭酒并肩而立。
一步踏出,脚下自然生出云气。
二步踏出,云气化作青白两色阶梯,步步登天。
三步踏出,已至百丈高空。
顾思诚未动遁法,孟祭酒亦只是信步而行。二人并肩,一者素白如雪,一者青衫如竹,在晨光中形成鲜明而和谐的景象。
下方,无数修士仰头观望。
潜龙渊别院外,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修士——有学宫弟子,有散修,有各大宗门的眼线,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闲人。
“是学宫祭酒!他竟亲自陪同前往!”
“这意义非凡啊……看来学宫是真的认可昆仑了。能让孟守拙亲自压阵,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有祭酒压阵,这场论道至少能保证公平。太上道宗再强势,也得给学宫面子。孟守拙执掌学宫三百年,门生故旧遍及神洲,太上道宗也得敬他三分。”
“听说上次孟祭酒亲自陪同外人论道,还是三百年前接待佛门大雷音寺方丈的时候……”
议论声中,顾思诚与祭酒的身影越升越高,最终没入云端,向着太上仙山的方向而去。
太上仙山,三清殿前。
三千白玉阶直达殿门。
阶旁古松苍劲,虬枝盘曲,每一株都活了万年以上。松涛声中,隐约有诵经之声,那是风过松针时自然奏响的道韵。仙鹤徜徉阶前,白羽如雪,红顶如丹,偶尔引颈长鸣,声音清越悠远,传遍群山。
殿门未开。
但阶前,已站着三人。
左侧一人,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手持一卷竹简。竹简泛黄,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初,仿佛刚刚写下。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藏经阁融为一体,散发着浩瀚如海的书卷气。
守藏长老——玄真子。
右侧一人,身着紫金道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但剑意已弥漫开来,让周围空间都变得锋锐起来。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未出鞘的神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演法长老——玉宸子。
居中一人,最为奇特。
他穿着最简单的灰色布衣,赤足散发,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白交错的石子。石子在他指尖滚动、旋转,时而白胜黑,时而黑压白,仿佛在演绎着阴阳消长的永恒规律。他看起来最平凡,最普通,若混入人群,绝不会引人注目。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开阖间,仿佛有宇宙生灭、大道轮转的景象一闪而逝。那不是刻意施展的神通,而是常年体悟大道后,自然而然在命魂中留下的烙印。
问道长老——太华子。
三位长老立于阶前,既不行礼,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待。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让问道钟自鸣的人,自己走上这三千阶。
远天,青白二色云霞飘来。
云散,顾思诚与学宫祭酒现身。
二人落在阶下。
三位长老的目光同时扫过。在祭酒身上略微停顿,微微颔首示意;而后,齐齐落在顾思诚身上。
那三道目光,仿佛三道无形的利剑,直刺人心——
玄真子的目光,如万年典籍压顶,让人生出“我之所学,不过沧海一粟”的渺小感;
玉宸子的目光,如绝世神剑出鞘,让人生出“我之所悟,不过萤火之光”的无力感;
太华子的目光,最为平静,最为温和,却让人生出一种最可怕的感觉——仿佛自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道理、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都被看得通透。
顾思诚坦然与之对视。
三息之后,玄真子微微颔首:
“孟祭酒亲临,有失远迎。”
祭酒拱手还礼,微笑道:“玄真子长老客气。老夫今日前来,只作旁观见证。论道之事,全在顾先生与贵宗。”
这话说得明白——他只保证公平,不干涉论道本身。
三位长老点头,不再多言。
目光重新落回顾思诚身上。
顾思诚仰头望去。
三千白玉阶,在朝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阶都铭刻着细密的道纹,那些道纹连成一片,构成一座恢弘的“问心大阵”。
此阵不伤人,不阻路,只会做一件事——放大行路者心中的“疑”与“惑”。
道心不坚、道理不明者,行不了百阶就会心神恍惚,自我怀疑,甚至道心崩溃。历史上,不止一位自视甚高的修士,在这三千阶上败下阵来,从此道途断绝。
这是太上道宗的姿态——
论道可以。
但昆仑需自己走上这三千阶,走到殿前。
这本身,就是第一重考验。
顾思诚向祭酒微一颔首,示意无妨。
而后,他抬脚,踏上第一阶。
刹那间,心中自然浮现一个疑问:
“道可道,非常道。既不可道,你又在求什么道?”
这是太上道宗最根本的诘问——大道不可言说,你又凭什么在这里谈道论理?
顾思诚脚步未停,心中自有答案浮现:
“求道非为言说,而为践行。道虽不可尽言,但循道而行,可明方向。”
疑问消散。
他踏上第二阶。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你处处‘格物’,事事‘推演’,岂非背道而驰?”
“无为非不为,乃不妄为。格物明理,是为更好地顺应自然,而非强逆自然。正如农人顺四时而耕,非不耕。”
第三阶。
“你言‘理’可量,‘道’可测。然道之玄妙,岂是尺度可量?”
“尺度所量,非道之本,乃道之显。如尺量日影,非量日之本身,而知日之运行规律。”
第四阶、第五阶、第十阶、第一百阶……
每上一阶,都有新的疑问浮现。有些关乎修行根本,有些涉及道统分歧,有些直指内心破绽,有些甚至是对他过往经历的诘问——
“你在澜洲被追杀,可曾怀疑过自己的道?”
“你在归墟九死一生,可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你在神洲讲学,引得万众瞩目,可曾生起过丝毫骄傲自满之心?”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直刺心灵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但顾思诚步履从容。
每一步都踏得稳,踏得实。
他的答案未必是标准答案,但一定是他深思熟虑后,坚信不疑的道理。
千阶、两千阶……
阶旁的古松开始摇曳,松涛声仿佛化作大道纶音,为他助阵。仙鹤引颈长鸣,声音清越悠远,仿佛在为他喝彩。
玄真子手中的竹简无风自动,翻过一页。
玉宸子背后的长剑轻轻嗡鸣,剑意流转间,竟与顾思诚的脚步产生了某种共鸣。
太华子手中的石子停止了转动。
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三千阶。
顾思诚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踏上最后一阶,与三位长老面对面站立时,额头未见汗,呼吸未乱,眼神反而更加清澈明亮。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愈发坚定的清明。
阶下,学宫祭酒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
这一路走来,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取巧的痕迹。
每一步,都是真功夫。
每一答,都是真道理。
三千阶问道大阵,在这位昆仑传人面前,竟成了一场从容的自我印证。
“昆仑顾思诚,”顾思诚拱手一礼,声音平静而坚定,“应约前来。”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
玄真子微微颔首,眼中的审视,已化作真正的重视。
玉宸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背负的长剑轻轻一颤,仿佛在为这一场即将到来的论道而兴奋。
太华子则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请。”
玄真子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身后,三清殿那扇尘封已久、非大事不开的朱红殿门,缓缓打开。
门内,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堂。
而是一片混沌初开、清浊分判的天地。
那是三清殿的真容——一方独立的小世界,一处最接近大道本源的道境。
在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山川河流,只有无尽的混沌之气缓缓流转。混沌之中,有清者上升,浊者下沉,演化出最原始的阴阳之分。阴阳交合,又生出五行之象……
那是大道的源头,是万物的初始。
顾思诚深吸一口气。
他感受到了那道境中蕴含的浩瀚道韵——那是三万年来,无数太上道宗祖师在此悟道、留下的道痕。这些道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一种无形的场。置身其中,仿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念头,都在被大道审视。
他向阶下的祭酒颔首致意。
祭酒回以一礼,目光中满是期许。
而后,顾思诚转身,迈步踏入那片混沌。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论道,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