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罡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却仍不肯起,反而叩首更重:“大萨满说过,能接下先祖山魂的人,就是大地选中的人!尊者,您一定要去!”
顾思诚心中一动:“地载真人呢?他修行一千二百载,土行之道已臻化境,按理说他才是更合适的人选。”
空相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说来也是缘分。地载真人原本确实是首选。贫僧曾托人前往太上道宗求援,但得到的消息是——地载真人在与周道友论道之后,心有感悟,已经闭了死关,准备冲击化神期。”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说他闭关前曾留下一句话:‘老道与周小友一晤,方知土行之道的尽头,非是承载,而是归还。此番若不能破境化神,愧对后土峰列祖。’”
岩罡接话道:“太上道宗的清虚子长老派人转告我们,说地载真人虽无法前往,但他极力推荐周尊者。他说,若论对土行之道的‘悟’,神洲境内,无人能出周尊者之右。他还说,地载真人闭关前特意交代——‘告诉周小友,莫要辜负大地的托付。若有一日,他感受到大地的呼唤,那便是厚土神壤在指引他,去完成他该完成的事。’”
顾思诚与周行野对视一眼。
地载真人闭关前这番话,分量极重。
一个修行一千二百年的元婴大圆满,在论道后甘愿闭死关破境,这本身就是对周行野最高的认可。而他闭关前还不忘推荐周行野,更是将这份认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托付。
周行野沉默片刻,郑重抱拳:“承蒙地载前辈抬爱。此去霸洲,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顾思诚心中念头飞转。
精通土属性的修士……大地之心……地脉剧震……持续三百年的异动……
这一切,与他们在瀚洲冰雪神殿获得的信息,隐隐呼应。玄穹祖师当年封印的,不止是水行仙器玄水镜,也不止是相柳残魂。按照神殿玉简记载,祖师在九洲各处都留下了布置,以应对未来的大劫。
这“大地之心”,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
更重要的是,“持续三百年”这个时间点,太微妙了——三百年前,正是神洲各大势力重新洗牌、魔修开始暗中活动的时间。若两者之间存在关联……
顾思诚压下心中猜测,看向岩罡:“此事关乎一族存亡,我等义不容辞。但需知详情,方能定策。岩罡勇士,请将所知一切,细细道来。”
他又看向空相法师:“大师一路护送,辛苦了。请入院歇息,我们详谈。”
岩罡见顾思诚应允,眼中热泪险些滚落,连忙起身,跟在众人身后进入别院。
院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好奇与喧嚣隔绝在外。
而顾思诚心中清楚——
这封来自霸洲的求援信,来得正是时候。
它不仅仅是一个求助,更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让昆仑暂时跳出神洲这个名利场,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同时又能继续追寻仙器碎片、完成祖师遗命的钥匙。
但此刻,他需要做的,不是立刻宣布决定,而是……
他看向院门外依旧熙攘的人群,看向那些或真心、或假意、或观望的面孔,又想起林砚秋方才汇报的御气宗动向。
御气宗在铺后路。
天机门在暗中推演。
佛门、星辰阁、学宫的态度还在观望。
而那些老牌世家,最近也开始频繁走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神洲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先不急。”顾思诚对众人道,“岩罡勇士远道而来,先安顿下来,让他好好休息。此事重大,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众人散去后,顾思诚独自回到听涛阁。
他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片流云海。夕阳西下,云海被染成金红色,壮丽而虚幻。
“亢龙之势……”他轻声自语。
《易经》乾卦上九:亢龙有悔。
飞龙在天,其势煌煌,但若不知止,不知退,一味高飞,终将力竭而陨,追悔莫及。
现在的昆仑,就是那条“飞龙在天”。
在神洲这个舞台上,他们赢得了掌声,赢得了认可,甚至赢得了尊重。
但舞台就这么大,聚光灯就这么亮。他们站得太高,照得太亮,已经挡住了太多人的光。
那些现在追捧他们的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慕道?有多少是随波逐流?又有多少……是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出错?
那些现在沉默的势力里,有多少是在观望?有多少是在算计?又有多少……已经在暗中串联,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
顾思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日林砚秋汇报的那些画面——御气宗外事长老谦卑的笑容、天机门修士若隐若现的身影、老牌世家家主们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
盛名之下,暗流汹涌。
是时候了。
是时候从这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从容退下。
不是败退,不是逃避,而是战略性的转移——跳出这个已经快要成为囚笼的聚光灯,去更广阔的天地,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而霸洲的求援,正是天赐的退场理由。
援助盟友,化解灾厄,探寻上古之谜,践行昆仑“护佑苍生”之志——谁能指摘?谁敢阻拦?
顾思诚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卷兽皮血书,再次展开。
血色的图腾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那股苍凉厚重的大地气息,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直达他的心神。
“大地之心……”他喃喃道,“你究竟在呼唤什么?”
窗外,夜幕降临,流云海隐入黑暗。
而神洲的夜,才刚刚开始。
当夜,潜龙渊别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林砚秋继续以玄水镜监控各方动向,记录下一条条看似无关、实则可能关联的信息。
周行野则在静室中,以厚土神壤感应那卷血书上的气息。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远在霸洲的“大地之心”,与自己的本源正在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呼唤?警示?
赵栋梁与空相法师在院中对酌,两人以武会友的旧谊,在此刻化为对霸洲之行的期待与担忧。
楚锋擦拭着星辰剑,剑身映出他平静的面容。他知道,无论去往何处,剑在人在,便无所惧。
沈毅然在推演雷霆阵法,思索若遇大规模战斗,如何以雷法控场。
陆明轩则在照料院中的灵植,看似闲适,实则在思考——若主力前往霸洲,神洲别院该如何运转?
而顾思诚,在听涛阁中,铺开一张巨大的空白卷轴,提笔落墨。
他开始推演——
推演霸洲之行的路线、风险、应对之策;
推演神洲各方在昆仑离开后的可能动向;
推演如何将这次“战略转移”做得漂亮,做得光明正大,做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甚至要赞叹。
笔锋游走,墨迹渐干。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灿烂。
而昆仑的下一段传奇,已在顾思诚笔下,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