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镇惨案的真相调查,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间,神洲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那些被林砚秋以玄水镜还原出来的、模糊不清的影像碎片,那些被周行野以厚土神壤捕捉到的蚀脉之毒样本,还有那枚从废墟中发现的、内部囚禁着无数挣扎面孔的血魄晶,成为了各大势力密谈的核心话题。
但最让人不安的,是那份“七成相似”的报告。
所有的线索——幻阵、传送阵、魔气气息——都与澜洲归墟海眼的发现“七成相似”,却又都不完全相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要么是在刻意模仿,要么是同一批人但手法有所改变,要么……是有人在故意引导调查方向。
稷下学宫内部,关于如何推进此事的争论持续了整整三日。主战派认为必须立即对御气宗采取行动,至少要求他们开放宗门接受调查;主和派则担心贸然行动会引发宗门大战,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渔翁得利;还有一部分人认为,应该继续搜集证据,等待更清晰的线索出现。
大雷音寺、小须弥山、彼岸禅院三寺频繁互通消息,空藏法师每日与顾思诚传讯,交换对局势的判断。佛门弟子开始有意识地加强了对各地魔气节点的监控,尤其是在那些与御气宗势力范围相邻的区域。
星辰阁则利用遍布九洲的商业网络,搜集关于御气宗近百年来的异常动向。云河真人亲自坐镇,将一条条看似无关的信息汇聚成图——某年某月,御气宗曾大量采购某种罕见灵材;某年某月,御气宗有三位长老同时闭关,出关后气息大变;某年某月,御气宗与天机门有过一次秘密会面……
而御气宗自己——
他们在流火镇惨案真相开始流传的第三日,发布了一份言辞严厉的声明。
声明由御气宗宗主亲自签发,措辞之强硬,态度之决绝,出乎所有人意料。
“流火镇惨案,乃魔修所为,与我御气宗无半点干系。近日坊间流传之所谓‘证据’,纯属捏造,系有人蓄意构陷,意图挑拨神洲正道内讧,为魔修张目。”
“我宗已彻查内部,确认无任何弟子参与此事。那两名在赤岩城被擒的‘御气宗长老’,经辨认,乃是我宗三年前已逐出宗门的弃徒。他们早已堕入魔道,与我宗再无瓜葛。其身份玉牌,亦是在被逐时未及收回,被其私藏至今。”
“至于那枚血魄晶,更是荒谬。我宗以气御道,最重清正,与血炼魔道水火不容。若有人执意以此构陷,那便请拿出确凿证据,否则——”
“我御气宗虽不愿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若有宗门不分青红皂白,听信谗言,欲对我宗不利,我宗必全力反击,不死不休!”
声明一出,神洲哗然。
强硬,太强硬了。
这种强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潜龙渊别院,听涛阁。
五行天盟的核心成员,正在召开自联盟成立以来的第五次正式会议。
与会者二十三人,围坐在巨大的环形玉桌前。
桌上没有茶水点心,只有一幅以灵力凝聚的立体沙盘——正是神洲东部,御气宗势力范围的详细地图。沙盘上,有几个位置被标注了红色光点,其中一个,格外醒目。
“枯骨岭。”顾思诚指着那个红色光点,“根据星辰阁这七日搜集的情报,以及我们手中那枚血魄晶的溯源结果,可以基本确定——流火镇惨案中使用的那些血魄晶,有一部分是从这里流出的。”
星辰阁的璇玑子长老点头,调出一幅详细的地脉图:“枯骨岭,表面上是御气宗的一处矿脉据点,开采的是‘空冥石’——一种炼制空间法器的重要材料。但据我阁监测,这处矿脉的产出,与御气宗公开的炼制需求严重不符。”
“不符?”赵栋梁挑眉。
“对。”璇玑子道,“以他们公开的炼制规模,每年需要的空冥石不过三百斤。但枯骨岭矿脉每年的开采量,却高达千斤以上。多出来的七百斤空冥石,去了哪里?”
林砚秋轻声道:“炼制大型传送阵,或者……稳定的空间通道。”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凝。
大型传送阵,或者稳定的空间通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大规模输送物资,甚至……人员。
如果御气宗真的在枯骨岭地下,建造了某种连通外域的空间通道,那他们与魔修勾结的嫌疑,就不再是“可能”,而是“必然”。
“但这只是推测。”空藏法师沉吟道,“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无法对十大宗门之一的御气宗采取行动。”
顾思诚点头:“所以,我们需要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枯骨岭的位置:“我提议,由五行天盟发起一次联合行动,突袭枯骨岭别府。”
“突袭?”清虚子长老眉头紧皱,“顾道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向御气宗正式宣战!”
“不。”顾思诚摇头,“这意味着‘清剿魔修据点’。”
他看向众人,目光平静而坚定:“枯骨岭别府,无论它属于谁,只要里面有魔气转换阵,有血魄晶炼制工坊,有与魔修勾结的证据,那它就是魔修据点。清剿魔修据点,何错之有?”
“至于御气宗……”顾思诚顿了顿,“若他们真与此事无关,那他们应该感谢我们,帮他们清除了内部的毒瘤。若他们有关……”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他们有关,那这一次突袭,就是撕开真相的第一刀。
星辰阁主云河真人第一个表态:“星辰阁附议。此等关乎九洲安危之事,不能因顾忌宗门颜面而束手束脚。”
空藏法师合十:“大雷音寺附议。佛门讲慈悲,但除恶即是行善。”
小须弥山慧明禅师、彼岸禅院清净禅师相继点头。
稷下学宫文渊博士道:“学宫可提供‘万象破禁盘’,专门对付大型阵法禁制。”
太上道宗清虚子长老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道:“太上道宗……不直接参与行动。但若行动成功,证据确凿,太上道宗必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五行天盟的立场。”
这话说得巧妙——不直接参与,是给自己留余地;但表态支持,又给足了昆仑面子。
顾思诚点头:“如此,便定了。”
他开始布置具体方案:
“此次行动,名为‘涤魔’。由五行天盟联合执行,分五路——”
“第一路,破阵组。由林砚秋领队,璇玑子长老辅佐,携带万象破禁盘,负责破解枯骨岭外围的防护阵法、隐匿阵法,并防止地下工事的自毁阵法启动。需在三十息内完成对核心区域阵法的压制。”
林砚秋与璇玑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第二路,突击组。由赵栋梁、楚锋领队,降龙、伏虎、金刚、菩提四位罗汉辅佐,负责强攻突破,清剿守卫,控制关键节点。要求速战速决,不留活口——此非心狠,而是防止魔修临死反扑或传讯。”
赵栋梁咧嘴一笑,烈阳刀在鞘中轻鸣。楚锋抱剑而立,眼中剑意凛然。四位罗汉合十领命。
“第三路,控脉组。由周行野领队,负责提前潜入枯骨岭地底,以厚土神壤稳固地脉,防止战斗引发地脉暴动,同时监控是否有隐藏的逃生通道。”
周行野重重点头:“交给我。”
“第四路,净化组。由陆明轩领队,清净禅师、学宫三位教习辅佐,携带佛门净化法器、学宫研制的‘清灵化魔散’,在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净化魔气残留,救治可能被魔化的无辜者,防止污染扩散。”
陆明轩与清净禅师对视,眼中皆是慈悲。
“第五路,策应组。”顾思诚看向沈毅然、空藏法师、慧明禅师、星澜及文渊博士,“由我亲自带队,负责外围警戒、拦截援军、天机屏蔽,并在必要时提供全方位支援。同时,以玄水镜全程记录行动过程,作为后续证据。”
沈毅然握拳,紫电在指间跳跃:“早该如此!”
空藏与慧明合十:“善。”
星澜看向楚锋,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信任。
文渊博士肃然:“学宫将提供三架‘巡天镜’,从三百里外实时监控战场,并为诸位提供情报支持。”
计划已定,细节反复推演。
最后,顾思诚道:“此次行动,有三大原则。”
“第一,证据优先。进入核心区域后,首要任务是搜集证据——实验记录、阵法图纸、魔气样本、往来密信。这些东西,比杀死几个魔修更重要。”
“第二,速战速决。从破阵到撤离,控制在一刻钟内。御气宗本部收到警报后,一炷香内必有援军赶到。我们必须在他们赶到前,完成一切。”
“第三,留有余地。若行动中发现,枯骨岭确实只是御气宗的普通矿脉,并无魔气工事,那便立即撤退,并向御气宗公开道歉。我们不能因‘可能’,而错怪一个正道宗门。”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三日准备。
这三日,神洲东部看似一切如常。但有心人能察觉到,一些佛门弟子开始在枯骨岭周边“游历”,星辰阁有几支商队“恰好”经过附近,稷下学宫则宣布在东部进行一项“地脉稳定性调研”。
御气宗似乎也有所警觉,枯骨岭的守卫增加了两成,阵法检测频率提高。
但他们没有发现——
地底深处,周行野已带着厚土神壤,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条火灵脉。
他以厚土神壤为媒,将自己的气息与地脉融为一体,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布下了天罗地网。
三日的时间,足够他将枯骨岭地下的每一寸脉络,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枯骨岭下方,确实有一条中型火灵脉,品质上佳,足以支撑大规模的炼器或炼丹。
第二,在这条火灵脉的深处,有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通往更深处。通道入口有极强的封印,以他的厚土神壤,也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
第三,那封印的气息……很复杂。有御气宗的阵法特征,有魔气的污染痕迹,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老而诡异的波动。
周行野将这一切,通过厚土神壤的特殊感应,传递给了顾思诚。
第四日,子时。
月黑风高。
枯骨岭上空,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那是沈毅然以紫霄神雷模拟出的自然天象,掩盖灵力波动。
岭外三百里,三架悬浮的巡天镜同时亮起微光,将整片区域的影像实时传回潜龙渊。
岭西五十里,一片密林中,顾思诚盘坐于地,身前悬浮着玄水镜。镜面映照出的,正是枯骨岭地下三层的结构图,以及二十三个闪烁的光点——代表所有行动人员的位置。
他闭目凝神,智慧元婴全力运转,统御全局。
“控脉组,就位。”周行野的神念传来,他已在地下灵脉核心处布下七十二道土行封印。
“破阵组,就位。”林砚秋与璇玑子潜伏在别府外围,万象破禁盘已激活。
“突击组,就位。”赵栋梁、楚锋与四位罗汉,如同六柄出鞘的利剑,悬于别府正上方虚空。
“净化组,就位。”陆明轩与清净禅师等在十里外,清灵化魔散已准备就绪。
顾思诚深吸一口气。
“涤魔行动——”
“开始!”
第一瞬。
林砚秋与璇玑子同时出手。
万象破禁盘绽放出亿万符文,如潮水般涌向别府外围的防护大阵。那些符文并非蛮力冲击,而是像最精密的钥匙,沿着阵法结构的薄弱点渗透、解析、瓦解。
三十息,仅仅三十息。
“咔——”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中几乎微不可闻。
别府外围,那层足以抵挡元婴后期全力一击的防护光幕,如同被戳破的水泡,无声消散。
地下,警报阵法刚要启动,就被万象破禁盘中射出的一道银光精准击碎。
第二瞬。
赵栋梁化作一道赤虹,从天而降!
“敌袭——!”
别府内终于响起惊惶的呼喊,但已经晚了。
烈阳刀出鞘,太阳真火化作一条百丈火龙,咆哮着冲入别府大门,所过之处,筑基修士瞬间汽化,金丹修士吐血倒飞。
楚锋紧随其后,星辰剑未出鞘,但剑气已如暴雨般倾泻。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刺入一名修士的丹田或识海,瞬间废去战力,却未取其性命——这是顾思诚特意交代,防止魔修临死引爆体内魔种。
降龙、伏虎、金刚、菩提四位罗汉各展神通。
降龙罗汉一掌拍出,金龙虚影横扫,将三名试图启动传讯阵法的元婴初期修士逼退;伏虎罗汉虎啸震天,音波所及,低阶修士昏厥一片;金刚罗汉金身不坏,硬扛着十几道法术攻击,一拳轰碎了通往地下二层的封印石门;菩提罗汉则洒出万千菩提叶,每一片叶子都化作一道封印,将试图逃窜的修士定在原地。
摧枯拉朽!
御气宗留守的修士虽多,但在六位顶级元婴战力面前,如同纸糊。
第三瞬。
林砚秋与璇玑子已突破至地下三层入口。
这里有一道血色的门,门上刻满了扭曲的魔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血祭封魔门!”璇玑子脸色难看,“此门需以活人精血献祭方能开启,强行破除会引爆门后的魔气池!”
林砚秋却不慌不忙,双手结印,玄水镜虚影在身后浮现。
镜光照射在血门上,那些魔纹开始扭曲、蠕动,仿佛活物般挣扎。玄水镜最擅破除虚妄、映照真实,这血门虽邪,却终究是“死物”,在林砚秋的镜光下,其内部结构纤毫毕现。
“左三寸,坎位,灵力节点最弱。”她轻声道。
璇玑子立刻会意,万象破禁盘射出一道银针般细的光,精准刺入那一点。
“咔哒。”
血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数百具干尸被悬挂在半空,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运转的魔气转换阵。阵法中央,一池粘稠的黑色液体翻滚沸腾,散发出与流火镇同源、却浓郁十倍的本源魔气!
更可怕的是,池边还有十几名被铁链锁住的、奄奄一息的凡人,显然是被抓来作为下次血祭的“材料”。
“孽障!”随后赶到的降龙罗汉目眦欲裂。
“救人!”陆明轩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他已感应到那些凡人体内微弱的生机。
但就在这时——
阵法旁,三名一直闭目打坐的元婴中期魔修,同时睁眼!
他们的眼珠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主上……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