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众人将于三日后启程,前往霸洲,助白罴族平定圣地异变。”
这则通告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短短半日之内,传遍了神洲各大势力核心层。
潜龙渊别院外,前来送行、围观、探查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将方圆十里内的云海都搅得翻腾不休。
而别院深处,听涛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阁中只有七人。
顾思诚、赵栋梁、林砚秋、楚锋、周行野、沈毅然、陆明轩。
赤焱金睛兽化为一尊尺许高的暗金雕像,蹲在陆明轩肩头,双目微阖,气息完全收敛,仿佛只是件装饰。
“三日后,我、赵兄、林师妹、楚兄、周兄、沈兄,六人将‘启程’前往霸洲。”顾思诚目光扫过众人,在“启程”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陆师弟,你留下,执掌潜龙渊别院。”
陆明轩早已知悉,此刻郑重领命:“师兄放心。”
顾思诚点头,转向林砚秋:“林师妹,东西准备好了吗?”
林砚秋没有说话,只是从储物镯中取出三面古朴的铜镜。
铜镜约巴掌大小,镜面并非光滑,而是有着细密如星图般的纹理。镜框以暗金色的星辰砂熔铸而成,边缘刻满水行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活物,在镜框上缓缓流动。
最奇特的是镜背——那里镶嵌着一小块玄水镜的碎片,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浓郁的仙器道韵。
“子母玄光镜。”林砚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显然炼制此物耗费了她大量心血,“我以玄水镜的本源之力为引,融合星辰砂、空冥石、万年水精等七十二种灵材,历时七日,方成此三镜。”
她将其中一面稍大些的铜镜递给陆明轩:“此为母镜,留在别院。只需注入灵力,便能与子镜建立联系。”
又将另外两面稍小的递给顾思诚:“这两面子镜,师兄和我各持一面。只要身处同一个大世界内,无论相隔多远,三镜皆可实时通讯,传递影像、声音、甚至微弱的神念波动。”
顾思诚接过子镜,入手温润,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空间法则与水行道韵。他注入一丝灵力,镜面亮起,显示出陆明轩手中母镜前的景象,纤毫毕现。
“够了。”顾思诚满意地收起子镜,“有此镜在,即便相隔万里,神洲与我们的联系也不会中断。”
赵栋梁挠挠头:“这玩意儿好是好,就是太耗材料了吧?我看林师妹这几天脸色都白了。”
林砚秋微微一笑:“值得。而且炼制过程中,我对空间法则的理解又深了一层,算是意外收获。”
沈毅然沉吟道:“通讯问题解决了,情报呢?我们此番‘明修栈道’,总得有人在这边盯着各方反应。”
顾思诚早有准备。
他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片刻后递给陆明轩:“这里面,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梳理出的神洲各大势力关系网、利益纠葛、潜在矛盾,以及我们已知的、疑似与御气宗或魔修有牵扯的节点。”
陆明轩接过,神识探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玉简中的信息庞大到惊人。不仅列出了太上道宗、御气宗、丹霞派、神符门等大宗门的派系划分、核心人物、利益诉求,甚至连某些中小世家内部的嫡庶矛盾、几个商会联盟的暗中交易、几位闲散文修的真实背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更有一张覆盖整个神洲的“监控网络”构想图——
以稷下学宫格物院的年轻学子为外围眼线,以星辰阁在各地的商栈为中转节点,以大雷音寺、小须弥山、彼岸禅院的寺庙为情报汇集点,最后统一送至星辰阁总部,由云河真人亲自筛选分析,再通过子母玄光镜传递给远征队。
“这……”陆明轩看向顾思诚,“师兄何时布置的?”
“进入神洲之初,就有此意。”顾思诚淡淡道,“只是那时我们势单力薄,只能先结善缘。如今我们在神洲有了影响力,有了盟友,这张网才能铺开。”
他顿了顿:“记住,我们不需要刺探机密,不需要挑起纷争。我们只需要知道——谁和谁走得更近了,哪个势力突然有异常调动,哪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魔气痕迹。这些信息,星辰阁的商路网络、佛门的信徒网络、学宫的学子网络,足以覆盖。”
楚锋若有所思:“所以师兄当初在学宫讲学,在佛门论道,在太上道宗演法……不仅是为了立名,也是为了在这些地方,埋下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是,也不是。”顾思诚笑了笑,“立名是根本,埋线是顺手。而且这些‘眼睛’‘耳朵’,大多并非我们刻意安排,而是真心认同我们理念的人,自愿为我们留意、传递信息。这比安插探子更可靠,也更长久。”
周行野赞道:“以理念聚人,以道义结网。师兄这局,布得深远。”
顾思诚摇摇头:“非我一人之功。若无佛门三寺的支持,若无星辰阁云河道友的鼎力相助,若无学宫祭酒默许,这张网根本织不起来。”
他看向陆明轩:“陆师弟,你留在神洲,任务有三。”
“第一,主持别院日常,维持与各方势力的表面往来。该赴宴赴宴,该讲学讲学,一切如常,不能让外人看出昆仑主力已去,只留空壳。”
“第二,通过母镜,每日与星辰阁对接情报,筛选重要信息,及时传递给我们。若遇紧急情况,可先与空藏法师、云河道友、学宫祭酒商议,再告之于我。”
“第三,”顾思诚语气郑重起来,“照顾好石虎、雪漓他们二人。他们修为尚浅,心性未固,正是需要引导的时候。特别是雪漓,身负冰妖血脉,在神洲这等地方,易生心障。”
陆明轩肃然:“师弟明白。”
顾思诚又看向陆明轩肩头的赤焱金睛兽:“赤焱,你也留下。”
暗金雕像的眼睛睁开一线。
“你气息太强,化神后期的威压无法完全遮掩。若随我们同去,一路招摇,反而不美。”顾思诚解释道,“你留在别院,一来可为陆师弟镇场,二来……若有不开眼的真敢来犯,你便是我们留在神洲的最后一记重手。”
赤焱金睛兽沉默片刻,神识传音在众人脑海响起:“可。但若有危及尔等性命之险,吾必破空而至。”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赵栋梁咧嘴一笑,拍了拍雕像:“放心,真到那份上,肯定叫你。”
最后,顾思诚取出一卷以金蚕丝织成的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上,是一幅精密的阵法图。但与寻常阵法图不同,此图标注的不是阵眼阵基,而是人。
中央是昆仑潜龙渊别院,向外辐射出数十条线,连接着不同势力、不同人物。每条线上都有细密的注释——此人立场如何,可利用程度如何,潜在风险如何,如何接触,如何维持关系……
这是一张人脉网络图。
顾思诚的手指在图上划过:“临行前,我们还需最后拜访几处。”
“其一,星辰阁。”他点在星辰阁的位置,“云河道友那里,我已通过玄光镜联系过,他答应全力支持我们的情报网络。但我们仍需亲自去一趟,一是感谢,二是敲定细节,三是……为楚锋。”
楚锋抬头。
“星澜姑娘那边,你该有个交代。”顾思诚看向他,“此去霸洲,归期未卜。有些话,不说,或许就没机会说了。”
楚锋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
“其二,大雷音寺。”顾思诚手指移到佛门位置,“空藏法师那里,我们需当面辞行,并请佛门在我们离开后,对潜龙渊别院多加照拂。这是礼节,也是巩固同盟。”
“其三,稷下学宫。”他点在学宫,“祭酒那里,我们要留下一批‘格物院’的讲学资料,并推荐几位我们观察过、心性学识俱佳的年轻教习,暂代我的讲席。如此,学宫这条线才不会断。”
“其四……”顾思诚顿了顿,手指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慕容氏。”
众人一愣。
慕容氏,神洲排名第三的修真世家,之前曾送来重礼求见,被顾思诚婉拒。此时为何要特意拜访?
顾思诚看出众人疑惑,解释道:“慕容氏看似只是世家,但其家族内部,有一支专精‘古物鉴定’、‘遗迹探查’的分支。他们手中,掌握着大量关于九洲上古遗迹、秘境、失落传承的秘闻。”
“我们此去霸洲,明面上是助白罴族,实则要探寻‘大地之心’。而据潘猛带来的图腾显示,先祖埋骨地深处,很可能连通着某处上古遗迹。”顾思诚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慕容氏那里,或许有关于霸洲上古之秘的线索。”
林砚秋恍然:“所以师兄之前婉拒他们的拉拢,是不想显得太过急切。此刻临行前去拜访,以‘请教霸洲风物’为名,反而自然。”
“正是。”顾思诚收起卷轴,“这四处拜访,一日内完成。明日休整,后日清晨,‘启程’。”
众人领命。
接下来的两日,潜龙渊别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顾思诚六人分头行动。
楚锋去了星辰阁在神洲的总部“观星台”,与云河真人密谈半个时辰,又与星澜在观星台顶的“星河亭”中独处了整整一个下午。无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楚锋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枚星辰阁的客卿令牌,而眼中少了一分犹豫,多了一分坚定。
顾思诚与林砚秋联袂拜访大雷音寺。空藏法师亲自在般若园接待,三人品茗论道,看似闲谈,实则敲定了佛门对潜龙渊别院的庇护细则。临别时,空藏法师赠予顾思诚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般若子”佛珠,言道:“此珠无攻无防,唯有一用——危难时捏碎一颗,贫僧可感知方位,破空而至。”
赵栋梁和周行野去了稷下学宫。赵栋梁在武院与几位教习切磋炼体之术,周行野则在格物院留下了一份关于“地脉灵能利用新论”的手稿。祭酒亲自出面接待,收下手稿时感慨:“顾道友虽去,道统犹存。此乃学宫之幸。”
沈毅然则带着凌青云和王宝,拜访了慕容氏。这本是他与陆明轩同去的任务,但临行前顾思诚忽然改变了主意——让陆明轩留守别院,而让凌青云和王宝随沈毅然一同前往。
“让他们见见世面。”顾思诚当时说,“慕容氏是神洲顶尖世家,规矩森严,待人接物自有一套。让他们跟着沈兄去,看看真正的大世家是如何待人处事的。这对他们将来的修行,只有好处。”
凌青云与王宝闻言,既紧张又兴奋。二人这些日子在潜龙渊别院潜心修行,虽然进步神速,但毕竟出身微寒,从未与这等层次的修真世家打过交道。
慕容氏接待他们的是当代家主的三弟,那位专精古物的“鉴古长老”。这位长老白须飘飘,面目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两位小友是……”鉴古长老看向凌青云和王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沈毅然从容道:“是我昆仑的年轻弟子,带他们来长长见识。久闻慕容氏家学渊源,待人接物有大家风范,让他们受些熏陶。”
鉴古长老闻言,哈哈一笑:“沈道友过誉了。既如此,便让这两个小娃娃跟着老朽的孙儿孙女们,去园子里转转吧。年轻人在一起,反而自在。”
说罢,他便唤来几个慕容氏的年轻子弟,吩咐他们带凌青云和王宝去府中花园游玩。
那几个慕容氏子弟,最小的金丹初期,最大的已金丹大圆满,个个气度不凡,衣着华贵。他们对凌青云和王宝倒无甚轻视,只是那若有若无的优越感,让二人有些不自在。
“二位道友来自昆仑?”一位慕容氏小姐好奇地打量着凌青云,“听说昆仑的道法与我们神洲大为不同,不知可否讲讲?”
凌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紧张,将顾思诚平日所讲的“格物致知”理念,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他虽然说得稚嫩,但那股认真劲儿,倒让几个慕容氏子弟听得津津有味。
王宝则憨厚地笑着,不多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那些精致的亭台楼阁,那些繁复的礼仪规矩,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交谈。他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等着回去说给师傅听。
花园一角,沈毅然与鉴古长老品茗对坐,看似闲谈风月,实则已进入正题。
听闻昆仑众人欲往霸洲,鉴古长老果然打开了话匣子,不仅提供了三卷关于霸洲上古传说的密录,更隐晦提及——慕容氏的祖上,曾有人到过先祖埋骨地外围,留下过一些残缺的笔记。
沈毅然不动声色,以三枚可助突破元婴瓶颈的“紫霄雷元丹”为代价,换得了这些笔记的拓本。
当夜,听涛阁。
六人归来,将所有收获汇总。
楚锋带回了星辰阁的全力支持承诺,以及星澜私下赠予的一枚“星遁符”——可瞬息远遁千里,但只能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