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工件台前,指著断面上那团杂乱的晶粒结构,声音沉下去:
“你们看这里——晶粒粗细不均,组织结构混乱。这不是加工的问题,也不是工具机的问题,是这批gcr15轴承钢在冶炼阶段就已经出了问题。“
沈建新推了推眼镜,满脸茫然:
“怎么会呢这可是特供的指標,苏联专家定的炼钢流程,上面可是盖了红头文件的!”
“流程是流程,执行是执行。”
林娇玥的声音沉了下去:
“在这个年代,炼钢炉的温控全靠老师傅看火色,同一个人,上午精神好的时候,跟下午熬了半天眼睛酸涩的时候,看到的橘红就不是同一个橘红。炉温只要差出几十度,钢材內部的组织结构就会天差地別。”
“你们的工具机参数没有错,我的动態耦合模型也没有错。“
“但当我把工具机精度强行拉到微米级,切削力直接触碰到了这批钢材的应力临界点。这批料里藏著无数个內部残余应力的聚集点,就像陆錚刚才说的,有东西在里头顶著刀尖干。刀头每切到一个聚集点,就等於踩上一颗微型炸弹。”
“这在材料学上,叫材料疲劳的超前触发。“
她顿了顿,环视车间一圈,看著那些疲惫又绝望的年轻面孔。
“是我的理论,把这个问题提前引爆了。“
沈建新跌坐在长凳上,目光彻底沉了下去,喃喃道:
“那怎么办工具机咱们能改,可钢铁厂咱们管不了啊。炼不出好钢,咱们这就算把脑细胞耗干了,也造不出量產的袖中剑,前线还等著要命呢!”
林娇玥没接话。
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挫败与危机感。
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即便拥有超越时代七十年的脑力,也没法单枪匹马对抗一整个系统性的落后工业体系。
一个人的强大,终究救不了一个国家的薄弱。
“牛师傅。”
林娇玥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满头大汗的牛得水。
“在。”
牛得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脊背挺得笔直。
“把崩断的刀头一个个收好,贴上標籤,一块都不许丟。”
“是。“
牛得水抹了把脸上的铁渣子,沉声应下。
林娇玥转过身,目光落向沈建新:
“带几个人去废料堆,把这批钢材的炉號全查出来,数据整理好了给我。“
沈建新从长凳上站起来,攥了攥手里的笔记本,低声应道:
“明白。“
“这份东西,“
林娇玥顿了顿,声音放沉:
“得送到周教授手里。炼钢的事,得让真正懂炼钢的人去收拾。但他们需要知道,我们这边到底要什么標准。“
……
傍晚,南锣鼓巷四合院。
林娇玥拖著疲惫的身躯跨进院门,赵铁柱在身后默默关上了大门。
前院的警卫依旧森严,但后院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娇娇回来了快洗手,就等你开饭呢。“
苏婉清围著围裙从厨房端出一盘炒白菜,眼神落在女儿袖口的油污上,已转身去打了盆热水来。
林娇玥就著热水洗了手,顺手把帽子拿下掛在廊檐的钉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