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四牌楼的小馆子出来后,林娇玥没有直接回家。
她让赵铁柱先开车去了九零九所,把宋思明和陆錚送回车间。
宋思明下车时还在念叨著汉阳厂那边发来的技术函件需要儘快回復,被林娇玥一句“先把手头的检修细则收个尾,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打发了。
吉普车掉头驶向南锣鼓巷。
林鸿生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帖整齐的中山装,腋下夹著那本厚厚的牛皮纸帐簿,见女儿的车停稳,拉开门便坐了上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父女俩在车上对了一遍要点,十五分钟后,吉普车稳稳停在了兵工总局那栋灰色砖楼的门前,门口站著两个持枪哨兵。
赵铁柱出示了证件,哨兵检查无误之后,吉普车直接开进院里。
张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虚掩著,林娇玥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张局长压著火气的声音。
“……告诉他们,废品就是废品!哪怕是前线急用,不合格的东西也坚决不能装箱!这不是在糊弄我,是在糊弄前线战士的命!”
电话听筒被重重扣在座机上,林娇玥顺势敲了两下门。
“进来。”
张局长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推门进去,张局长正揉著眉心。
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和加急电报堆成了两座小山。
他身上还穿著上午授勋仪式时那套笔挺的军装,只是此刻领口的风纪扣已经被烦躁地解开了一颗。
抬头看见是林娇玥,以及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林鸿生,张局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你们来了快,过来坐。”
林鸿生快走两步,规规矩矩地点了一下头,语气不卑不亢:
“张局长,冒昧来访,打扰您工作了。”
“別客气,都是自家人,坐下说。”
张局长挥手示意赵铁柱关好门,又亲自拿暖壶给父女俩倒了两杯热水。
他重新落座后,目光径直越过林鸿生,落在了林娇玥那张冷静的脸上。
“你在电话里说要谈的事,还说非得把你爹带过来。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张局长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
林娇玥坐在木椅上,身形坐得很直,眼神像往常一样清醒理智:
“那您不妨先说说,猜到什么了”
张局长没接这话茬,而是嘆了口气,直接从手边那堆文件最上面抽出一份红头电报,隔著桌子推了过去:
“先別急著说你的事。看看这个吧。”
林娇玥接过电报,视线快速扫过上面铅字列印的內容。
只看了前两行,她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杏眼倏地眯了起来。
“汉阳厂半个月前出了事。”
张局长的语气沉下来:
“精英班的学生到了岗位上,跟老师傅起了衝突。学生要求按照你定的质检標准来,老师傅不干,说他们干了二十年车工,从来就没听过连火候都要看温度计的规矩。”
林娇玥慢慢地把电报纸平摊在桌上,声音却冷得掉渣:
“所以,他们吵到了厂长办公室”
“不仅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