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了。”她把装了大半盆白白净净蒜瓣的红盆往前推了推。
陈默弯腰,端起盆,目光在盆里扫了一眼。
蒜瓣剥得很干净,几乎没什么损耗。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水在柜台
“哦……好。”啊晴小声应道,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心里那点因为被他“检查工作”而升起的忐忑,慢慢化开,变成一丝丝微甜的暖意。
他还记得她需要喝水。
快到中午时,李铭回来了,背着一个半旧的编织袋,里面有些蔬菜,还有一小袋米。
“菜价又涨了,尤其是绿叶菜,贵得吓人。”他一边把东西拿出来,一边摇头。
陈默接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菜递给赵姐去整理。“米放好。下午我去趟批发市场看看。”
“我跟你去吧?”李铭问。
“不用。你看店。万一有事,强哥一个人顾不过来。”陈默说着,解下围裙,挂到墙上。
他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钱包,数了数里面不多的纸币,塞进裤兜。
经过啊晴桌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手边那一小堆蒜皮上。
“这些,”他用下巴指了指蒜皮,“别扔。晒干了,强哥说能留着炝锅。”
“啊?哦,好。”啊晴忙点头,把蒜皮拢到一边。
陈默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出去了。
门上挂着的那个褪了色的塑料风铃,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咚响。
啊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直到赵姐过来收拾隔壁客人吃完的碗筷,叮叮当当的声音才让她回过神。
她慢慢把蒜皮收集到一张旧报纸上,准备拿到后面小天井去晒。
指尖还残留着蒜头的辛辣气味,心里却充盈着一种平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满足感。
她帮忙了。
虽然只是剥蒜,虽然他还是一副公事公办、惜字如金的样子。
但她能留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油烟味、人声和食物香气的小小空间里,看着日光移动,听着市井声响,偶尔偷偷看一眼那个沉默忙碌的身影。
下午的时候,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消毒柜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手肘撑在台面,托着腮,看着门外偶尔走过的行人,阳光在对面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洗洁精味道。
这样的午后,这样的静谧,这样的……寻常。
是她受伤以来,甚至是在清河市的家里,都很少能静心体会的。
没有末日的恐慌,没有死亡的恐惧,没有颠沛流离的疲惫,只有小小的店铺,温暖的饭菜香,和他偶尔投来的、平淡却让人安心的目光。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没有病毒,没有死亡,没有分离。
只是在这个小小的、叫“默然食坊”的店里,每天清晨被强哥切菜的笃笃声唤醒,白天一起忙碌,应付三三两两的客人,晚上打烊后,坐在灯下,算着一天微薄的收入。
她擦着桌子,偶尔说几句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
日子清贫,但踏实。
她可以慢慢养好腿,甚至装一个假肢,也许还能帮大家多做点事。
他们可以一起守着这个小店,度过一个又一个这样寻常的、安稳的日子。
这幻想如此真切,如此温暖,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
十天后。
啊晴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巨大的轰鸣在耳边炸开,但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迅速远去。
视野被一片炽烈的白光吞没,所有的疼痛、恐惧、血腥味、同伴的惊呼、怪物嘶吼、骨头汤的香气、消毒水的味道、晨光里陈默安静的侧脸……
都在这一瞬间被剥离、被净化。
白光缓缓散去。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有些掉漆的米黄色防盗门。
门上贴着去年春节时,她和妈妈一起贴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倒“福”字。
门边鞋柜上,摆着她高中时赢来的那个有点土的陶瓷招财猫,还在傻乎乎地摇着手。
她愣愣地站着,手里空空的,拐杖不见了,腿……也不疼了。
她能感觉到双脚稳稳地踩在门口干净的地垫上。
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浅蓝色带小碎花的居家棉布裙,柔软舒适,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
“哎呀,晴晴回来了?站在门口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外面有风。”温柔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妈妈系着那条印有小黄鸭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嗔怪的笑容。
她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飘出糖醋排骨和米饭的香味,那是家里周末才会做的、她最爱吃的菜。
“就是,在门口傻站着干嘛?报纸上说这两天降温,快把门关上。”
爸爸的声音从客厅沙发那边传来,带着报纸翻动的哗啦声。
他戴着老花镜,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新闻。
温暖的、明亮的灯光从屋内倾泻出来,照亮门口这一小片区域。
电视里传来新闻联播熟悉的前奏音乐,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家的气息,那种安稳的、琐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息。
“妈……”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这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切。
她朝着那灯光,那香气,那温柔呼唤她的声音,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泪水滚落脸颊,是温热的。
“这孩子,怎么还哭了?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快洗手,吃饭了。”妈妈走过来,带着油烟味的、温暖的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粗糙,但满是疼爱。
爸爸也放下报纸,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关切。
啊晴用力摇头,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妈妈,把脸埋在那件带着油烟和洗衣液香味的、有些旧的毛衣里。
默然食坊里那碗热汤面的暖意,陈默递来蒜头时指尖的微凉,清晨薄雾中强哥切菜的笃笃声,午后阳光里他推门而去的背影……
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淹没在眼前这真实的、温暖的、带着油烟味的拥抱里。
是梦也好,是幻象也罢。
啊晴只想,暂时溺毙在这份久违的寻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