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直升机编队爬升到足够高度,开始朝着长崎市中心。
那个最初报告高桥健被感染、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飞去。
机舱内压抑的沉默,被窗外毫无遮掩、扑面而来的、属于一座城市死亡的完整景象,彻底碾碎。
这不是电影,没有悲壮的音乐,只有旋翼单调粗暴的嘶吼,以及从机身缝隙钻进来的、混杂着各种不祥气息的灼热狂风。
视野所及,是燃烧与崩塌的协奏。
长崎,这座曾从核爆废墟中挣扎重生的城市,正在经历另一种更缓慢、更彻底、也更诡异的死亡。
数不清的火点在城市各处明灭,大的如东南方向那栋数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
烈焰从多个楼层同时喷涌而出,舔舐着扭曲的钢结构,黑色浓烟如同巨兽的触手,翻滚着升上已被染成肮脏橘红色的天空,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也染上不祥。
小的火苗则在街巷、在居民区、在抛锚的车辆上跳动,连成一片片摇曳的火海。
浓烟并非几柱,而是成片、成团地弥漫开来,从港口区,从工业带,从商业中心,如同一口巨大的、正在熄灭的炉子冒出的垂死喘息,将整座城市浸泡在呛人的灰色幕布之下。
街道上,车流早已凝固成钢铁的坟场,燃烧的、侧翻的、堆叠碰撞的汽车残骸堵塞了每一条主要干道。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移动的黑点。
成群的人影在街头狼奔豕突,后面追着一些动作更怪异、更迅猛的影子,扑倒,撕扯,短暂的挣扎。
然后便只剩下偶尔溅起的、在火光中一闪而逝的暗红色,以及随风隐约飘来的、非人的兴奋嘶嚎与人类濒死时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刺耳的,是双重世界的撕裂之音。
除了下方地狱传来的、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哭喊与嘶吼,机舱内,公共广播频道,一个甜美、平稳、充满人造镇定剂味道的女声,正在用最标准的播音腔,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各位市民请注意,各位市民请注意。目前长崎市内发生的是个别极端暴力犯罪分子引发的骚乱及连带火灾,局势已在自卫队控制之中。请全体市民保持绝对冷静,不要恐慌,不要听信谣言,立即返回住所,锁好门窗,拉紧窗帘,保持安静,等待进一步通知。政府完全有能力保障国民的安全。再重复一遍,请立即回家,锁好门窗……”
这声音是如此镇定,如此有条不紊,与舷窗外那烈焰焚城、鬼影幢幢的景象。
与耳机里内部频道不时传来的、夹杂着剧烈枪声、爆炸和崩溃哭喊的“求救!
第三街区失守!”、
“它们太多了!顶不住!”、
“医疗站被突破了!重复,医疗站被——”的绝望通讯。
形成了最尖锐、最荒诞、也最令人心底发寒的对比。
甜美的谎言与残酷的现实,在这密闭的机舱里同频共振,疯狂撕扯着每一个还保有理智的人的神经。
钻入鼻腔的,是文明焚毁后的复合毒气。
即使有空气过滤系统,那股味道依旧无孔不入。
最强烈的是东西燃烧后的焦臭。
塑料、橡胶、化纤、木材、乃至皮肉,在高温下混合产生的、辛辣刺鼻的恶臭。
但这焦臭之下,更深处,更顽固地弥漫着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腐烂气息。
那不像普通的尸体腐败,更像是大量有机物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加速发酵、变质、液化,混合了消毒水、血腥、以及某种无法识别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这气味粘稠、厚重,顺着每一次呼吸往肺里钻,在舌根留下挥之不去的苦味,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正在被从内部腐蚀、消化,转化为另一种东西的养分。
死寂吗?
不,声音很多。
绝望吗?
是的,从每一缕烟,每一簇火,每一声被广播掩盖的惨叫,每一丝钻入鼻腔的甜腻腐臭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浸透骨髓。
运输机内的士兵们,有的死死扒在舷窗边,指甲抠进坚硬的塑料边缘,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燃烧的街道和奔逃的黑点,满是血丝。
有的瘫坐在座椅上,抱着枪,头深深埋下,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还有人对着内部通讯频道语无伦次地低吼,或是徒劳地试图联系早已没有回应的家人号码。
那循环播放的“官方通告”,此刻不再是安抚,而是最恶毒的嘲讽,嘲笑着他们的牺牲,嘲笑着他们曾经守护的一切,正如此刻窗外的城市一样,在虚假的平静播报声中,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小林一佐没有看窗外,他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紧握的拳头,仿佛想从这微不足道的掌控感中汲取一丝力量。
但那甜美而空洞的女声,混合着耳机里同僚们濒死的惨叫和绝望的呼喊,如同最锋利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能感觉到旁边副官粗重而绝望的喘息,能感觉到整个机舱里弥漫的、近乎实质的崩溃前的气息。
陈默依旧靠坐在机舱尾部,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鼻翼偶尔不易察觉的翕动,显示他正清醒地感知着这一切。
这座正在烈焰与浓烟、谎言与惨叫、焦臭与甜腻腐败气息中逐渐死去的城市,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清晰的、属于某种“新秩序”的、冰冷与饥饿的脉动。
直升机微微调整方向,朝着城市中心那最浓烟滚滚、火光最盛处,义无反顾地扎了下去,像一颗投向熔炉的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