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虽然沉闷,但在近距离依然清晰可闻。
冲在最前面的感染者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立刻涌上,不知恐惧,不知疲倦。
陈默跟在队伍中间,没有使用他那非人的力量,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些动作突然变得迅捷了一些的感染者,又掠过小林一佐那紧握容器、神色惶急的侧脸。
就在这枪声、嘶吼、爆炸声交织的混乱撤离途中,小林一佐一直紧紧抓着的另一个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代码的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飞快地接起,侧过身,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挡住周围的噪音,对着通讯器急促地低语起来。
陈默听不清具体内容,小林一佐用的是语速极快的樱花语,而且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小林一佐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急促汇报,迅速转变为惊愕、质疑,然后是压抑着怒气的激烈争辩!
他甚至能从小林一佐那骤然握紧的拳头、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骤然拔高又强行压下的声音中,感受到通讯另一端传来的,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而很可能是某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指令或真相。
“……哈?!你们疯了吗?!这是长崎!是几十万人的城市!……我知道那是‘催化剂’!但后果呢?!你们评估过吗?!……什么?!后续观察?!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了?!试验场吗?!……混蛋!……我……我无法接受!……”
破碎的词语,激烈的语气,即使听不懂内容,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通讯器的愤怒和崩溃。
旁边几名离得稍近、似乎能听懂一些的自卫队士兵,脸色也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甚至有人持枪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们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们强行压制住了情绪,只是眼神中的恐惧和绝望,又深了一层。
争吵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小队且战且退,终于冲破感染者并不算严密的包围,狼狈不堪地冲回运输直升机旁,在士兵们急促的催促和掩护下鱼贯登机时,小林一佐的通话似乎刚好结束。
“砰!”
舱门重重关上,将外面感染者越来越近的嘶吼和枪声暂时隔绝。
运输机引擎轰鸣,开始迅速爬升。
机舱内,惊魂未定的士兵们大口喘着气,检查装备,处理伤口。
而小林一佐,在挂断通讯的瞬间,就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了冰冷的金属座椅上。
他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容器的密封袋,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嘴唇不住地颤抖,仿佛刚刚得知了世界末日的消息,又像是信仰在瞬间彻底崩塌。
陈默坐在他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直升机在爬升,窗外是逐渐缩小的、燃烧着的贫民窟,和
“怎么了?”陈默开口,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依然清晰。
“发生了什么事?”他看了一眼小林一佐手中那个淡蓝色的容器。
“是这‘初始毒株’,有什么问题?”
小林一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过了好几秒,才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嘴角扯动,似乎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极度疲惫和绝望的叹息。
“我们……完了。”他声音嘶哑,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嘈杂的机舱里,却像一声惊雷,敲在陈默心头,也敲在旁边几名隐约听到的士兵心上。
陈默眉头微蹙:“完了?什么意思?”
小林一佐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密封袋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恐惧,有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颓然。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艰涩无比的语调,缓缓说道:“这个东西……‘特殊样本A-017’……它根本不是我们之前定义的‘病毒’,也不是什么‘初始毒株’……”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吐出了一个让陈默瞳孔微缩的词:
“……它是一种催化剂。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生物诱导与强化剂。”
“它和引发这场灾难的‘新种类生命’的原始病原体有相似之处,但核心作用不同。
它最主要的设计功能,理论上是用于定向诱导和强化特定生物组织的活性与变异潜能,甚至……是给一些在实验中产生、但不够稳定或强大的‘变异体’,提供‘养分’和‘方向’,帮助它们恢复、巩固甚至突破某种‘强势状态’。”
陈默静静地听着,体内那团暗红色的组织似乎也因“催化剂”、“强化剂”这些词汇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但是,”小林一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恐惧,也是深切的无力感。
“它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灾难性的RNA聚合与异变。在离开严格控制的实验室环境,接触……尤其是接触了不稳定的、濒临崩溃的、或者有严重基因缺陷的宿主时……”
他看向陈默,眼神空洞:“陈默君,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这东西对普通人,是剧毒,会导致基因崩溃,变成怪物吗?”
陈默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最初告诉他的版本。
小林一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刚刚查了……他是个多年的瘾君子,身体和精神都早已被毒品摧垮,免疫系统和基因稳定性恐怕……一塌糊涂。他很大可能,不是误食,而是把这种东西……当成了某种更‘带劲’的‘货’,用注射的方式,弄进了自己身体里……”
陈默的眼神骤然一凝。
“然后”
小林一佐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苦涩和绝望,“这个‘催化剂’,在他那具濒临崩溃的躯壳里,与残留的毒品、与他自身紊乱的生理系统、或许还与环境中某种未知因素结合,发生了无法预测的、恐怖的异变。
它没有直接杀死他,反而以他的身体为‘培养皿’和‘污染源’,催生出了一种全新的、传播性更强、潜伏性和变异性都未知的……东西。并通过他,扩散了出去……”
“长崎……只是第一个爆点。”
小林一佐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是谁把这种东西带出来,又是通过什么方式‘给’了这个老人……上面……闭口不谈。他们只关心……‘后续数据’……”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陈默,眼中是彻底心死后的麻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哀求的神色:“陈默君,离开这里吧……离开这个国家……越快越好……”
“这个国家……已经完了。这里……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怪物横行的人间地狱……不,是孵化场和试验场……”
陈默沉默了。
他没有再追问。
机舱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士兵们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运输机爬升到更高的空中,下方,长崎市的轮廓在夜色和浓烟中更加模糊,只有无数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如同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隐约的嘶吼声仿佛还能透过厚重的舱壁传来,与通讯频道里偶尔响起的、来自其他区域的、更加绝望和混乱的求救信号交织在一起。
陈默望着窗外那片燃烧的、被遗弃的、正在孕育着未知恐怖的土地,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微微闪动。
小林一佐颓然的话语,淡蓝色的诡异催化剂,瘾君子老人,闭口不谈的上层,以及那六道在长崎各处升起的、代表更恐怖存在的晋升波动……
这片土地下隐藏的暗流与恶意,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烈火与怪物构成的末日图景,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令人绝望。
迷雾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而在浓雾深处,似乎有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的阴影,正在缓缓蠕动,睁开了眼睛。